那天晚上，電視演完《霍元甲》之後，院子裡的人散了。三叔把電視搬回堂屋，二姑幫忙收了桌凳，奶奶掃了地上的瓜子殼，大姑倒完水也回了自己屋。院子裡安靜下來，只有棗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。
奶奶給我洗完臉，脫了棉襖，把我塞進被窩裡。西姑己經躺在炕上了，頭髮散著，眼睛半睜半閉，還在回味電視裡那個打拳的人。
“西妮，別想了，睡吧。”奶奶吹滅了煤油燈。
西姑“嗯”了一聲，翻了個身，不一會兒就睡著了。
我沒睡著。
我躺在奶奶懷裡，眼睛睜著，看著黑漆漆的房頂。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紙，在地上畫了一個白方塊，模模糊糊的。院子裡偶爾傳來一聲狗叫，然後又安靜了。
奶奶的手輕輕拍著我的後背，一下，一下，很慢，很有節奏。
“小飛，”奶奶突然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，怕吵醒西姑，“你還沒睡？”
“嗯。”我小聲說。
奶奶沉默了一會兒，拍我的手停了。她把我往懷裡摟了摟，下巴抵在我頭頂上。
“小飛，明天跟你爸睡吧。”奶奶說。
我沒說話。
“他是你爸，”奶奶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哄我，“他一首很想你，才從北京回來看你。你不能不理他，他會傷心的。”
我把臉埋在奶奶懷裡，聞著她身上的煙火氣。
“奶奶，我知道他是我爸。”我小聲說。
“那你怎麼不跟他說話？”
我不知道怎麼回答。我見過別的孩子跟爸爸在一起的樣子——村裡的鐵蛋騎在他爹脖子上，揪著他爹的耳朵，笑得嘎嘎的；小軍跟他爹去地裡，一路上喊“爹、爹”喊個不停。我也想那樣，可我做不到。
那個人，他走的時候我才三歲。三歲的孩子，能記住什麼？我只記得他蹲在牆根抽菸的樣子，臉是黑的，手是糙的，身上總有股旱菸味兒。可他這次回來，刮過了鬍子，乾乾淨淨的，身上也沒有旱菸味兒了——他身上是香的，是那種我從沒聞過的、城裡人的香味。
他像一個從畫上走下來的人。
我知道他是爸爸，可他跟我想象中的爸爸不一樣。
“我有點不敢，”我說，“還有點……害羞。”
奶奶嘆了口氣，摟緊了我。
“他是你爸，不管他在哪兒，不管他變成啥樣，他都是你爸。”奶奶說，“你媽走了以後，他在北京掙錢，不容易。他心裡一首惦記著你，你沒看他昨天抱著你哭成啥樣了？”
我沒說話。我想起昨天他抱著我哭的樣子，眼淚順著我的脖子往下淌，熱乎乎的。
“明天跟他睡，好不好？”奶奶又問。
我猶豫了很久，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嗯。”
奶奶拍了拍我，沒再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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