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天剛矇矇亮，偏房的門就被推開了。
“小飛！小飛！快起來！”
是我爸的聲音。他推門進來的時候，我還躺在偏房的炕上，蓋著被子，迷迷糊糊地睡著。昨晚他給我講北京的故事，講著講著我就睡著了，連他什麼時候不講了都不知道。他的聲音像一把剪刀，把夢剪開了一個口子，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，看見他站在炕邊，臉色不對。
“快起來，穿衣裳。”他己經把棉襖棉褲拿過來了，聲音又急又低，像是壓著什麼。
“咋了？”我問。
“姥姥家那邊來人，說太姥爺沒了。”
我知道太姥爺是誰。姥爺的爹，姥姥的公公。我不怎麼常見到他，他住在另一個村子，平時很少來。但我知道有這麼個老人，頭髮全白了，走路拄著柺杖，說話聲音很大。我對他很陌生，可我知道他是太姥爺。
“沒了”是什麼意思，我也懂了。跟我媽一樣，走了，去天上了。
我爸沒再說話。他把棉褲給我穿上，又去拿襪子。他的臉繃得緊緊的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跟昨天完全不一樣。昨天他笑眯眯的，說話輕輕的，今天像換了一個人。
他幫我穿好鞋，鞋帶繫緊了，又把那條灰色圍巾圍在我脖子上，繞了兩圈，打了個結。然後把我從炕上抱起來，大步往外走。我腳上的新棉鞋穿好了，不拖地了，可他走得還是很快，步子又大又急，我被他抱在懷裡，一顛一顛的，像坐在驢車上。
出了院門，我才發現天還沒全亮。東邊的天上有一抹魚肚白，村子裡的土路上還看不清人影，只有幾聲狗叫從遠處傳來。空氣很冷，吸一口鼻子裡面涼颼颼的。我爸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，撲在我臉上，熱乎乎的。
“爸，去哪兒？”我問。
“去姥姥家。”他說。
姥姥家離我家不遠，不到五百米。平時走路慢慢走，也就幾分鐘。今天我爸走得快，沒幾分鐘就到了。
拐過那條窄巷子，就看見姥姥家的院門了。
還沒到門口，我爸就變了。
他把我往懷裡摟了摟，步子慢下來，然後——
“爺呀——”
我爸喊了一聲，聲音很大，很突然，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。那聲音跟昨天他抱著我哭不一樣，昨天是低聲的、壓抑的，今天這個聲音是敞開的、用力的，像要把天捅個窟窿。
“爺呀——我的爺呀——”
他一邊走一邊喊，聲音一聲比一聲大，一聲比一聲長。我被他抱在懷裡，離他的嘴最近，那聲音震得我耳朵嗡嗡響。我從來沒聽見過一個大人這樣哭喊，那聲音不像哭，像是什麼東西碎了，碎得滿地都是，撿不起來了。
我害怕。
我從小就怕大人在我面前哭。奶奶哭過，大姑哭過，三叔紅過眼眶，可沒有人哭得像我爸這樣。他不是哭，他是嚎，是喊，是把心裡的東西一把一把往外掏。
到了院門口，我看見院子裡己經站了很多人。
院子裡的人都穿著白衣服，從頭白到腳。那白不是新棉花的那種白，是粗布的、發灰的白，像冬天沒洗乾淨的雪。有的人頭上纏著白布，有的人腰上繫著白帶子，有的人腳上穿著白鞋。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站了一院子，都在哭。哭聲一片一片的，有的高有的低，有的長有的短，有的像唱戲，有的像說話。
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一起哭。
那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過來，從院子裡湧出來，湧到我耳朵裡，湧到我腦子裡，把我淹沒了。我的臉一下子就白了，手開始發抖，整個人縮在我爸懷裡，不敢抬頭。
我爸抱著我進了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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