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跟爸爸睡
從姥姥家回來的時候，天己經快黑了。
西邊的天際線上還剩一抹暗紅，像灶膛裡快燃盡的柴火。村子裡飄起了炊煙，一縷一縷的，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冒出來，混在一起，像一層薄薄的霧，罩在土路上方。
我和我爸沿著那條窄巷子走回家。他拉著我的手，步子不快不慢。我穿著他給我買的新棉襖，腳上蹬著新棉鞋，脖子上圍著那條灰色圍巾，渾身暖洋洋的。
進了院子，廚屋裡己經忙活開了。
奶奶圍著圍裙，蹲在灶臺前燒火，火光映得她滿臉通紅。二姑在案板上切菜，刀起刀落，篤篤篤地響。三姑在旁邊剝蔥剝蒜，剝得滿手都是泥。大姑這天晚上沒在孃家——她回婆家去了，說是那邊也有事。
“回來了？”奶奶從灶臺前抬起頭，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我爸一眼，“洗洗手，一會兒吃飯。”
“娘，我去叫我二叔三叔。”我爸說。
奶奶點了點頭：“去吧，你爹說了，今晚讓你二叔和你三叔都來，一大家子一起吃。”
我爸鬆開我的手，轉身出了院子。
我站在棗樹下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
過了一會兒，院子裡開始進人了。
不是二爺爺三爺爺——是鄰居們。
鐵蛋娘第一個來的。她端著一碗剩飯，一邊走一邊吃，懷裡還抱著鐵蛋。鐵蛋手裡拿著一塊紅薯，啃得滿臉都是。她進了院子，沒看見電視，問奶奶：“大娘，電視在哪兒呢？”
奶奶從廚屋裡探出頭：“在堂屋呢，天黑了再開。”
“啥時候天黑啊？”鐵蛋問。
鐵蛋娘拍了他腦袋一下：“你沒長眼睛？天不是快黑了嗎？等著！”
鐵蛋捂著腦袋，不吭聲了。
接著來的是小軍一家。小軍爹扛著一條長板凳，小軍跟在後面，小軍媽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，路過門口看見院子裡有人，把盆往牆根一擱，也擠進來了。小軍爹把長板凳往棗樹下一放，坐下，掏出菸袋點上，等著。
又來了幾個本家的奶奶、大娘，手裡都拿著小板凳、小馬紮，有的還端著碗，有的嗑著瓜子，三三兩兩，說說笑笑，像趕集一樣往院子裡湧。
奶奶從廚屋裡出來，笑著說：“你們倒是來得早，飯還沒做好呢。”
“不急不急，”二奶奶找了個牆角蹲下，“我們先佔個地方。”
三奶奶抱著小孫子也來了，後頭跟著兒媳婦。三奶奶找了塊磚頭坐下，把小孫子擱在腿上，小孫子不老實，扭來扭去，被她一巴掌拍老實了。
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，說話的、嗑瓜子的、抽菸的、逗孩子的，嘰嘰喳喳，熱鬧得像戲臺底下。
這時候，我爸回來了。他身後跟著兩個人——我的二爺爺和三爺爺。二爺爺是爺爺的二弟，三爺爺是爺爺的三弟。
二爺爺手裡提著一瓶酒，白玻璃瓶的，標籤上印著紅字，一看就是供銷社買的。他進門就喊：“大哥，我來了！”
爺爺從堂屋裡出來，看見二爺爺手裡的酒，皺了皺眉：“來就來，拿酒幹啥？”
“喝酒不拿酒，那喝啥？”二爺爺笑著把酒遞給爺爺，“自家兄弟，客氣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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