服務社的門是玻璃的，推開門，一股暖烘烘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一樓是個商店。迎面是一排玻璃櫃臺，櫃檯後面擺著貨架，貨架上花花綠綠擺滿了東西。有糖果、餅乾、罐頭、香菸、肥皂、毛巾，還有我沒見過的各種小零碎。空氣裡混著糖果的甜味、肥皂的香味、還有一點點菸草味，跟村裡的供銷社有點像，又不太像。村裡供銷社是灰撲撲的，這裡亮堂堂的，地是白色的瓷磚，能照見人影。
爸爸拉著我走進去，我剛站穩腳，就有人喊他了。
“老孫！大成！”
一個胖胖的叔叔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，穿著藍色的工作服，笑眯眯的。他看見我，眼睛一亮，嗓門大得像在喊操：“喲，大成，從老家接兒子回來啦？”
爸爸笑了，說：“回來了。”
“這就是你兒子？”胖叔叔從櫃檯後面繞出來，彎下腰看我，“哎呀，長得真俊！”
旁邊櫃檯裡的一個阿姨也探出頭來，手裡拿著一個雞毛撣子，看見我就笑了：“大成，你兒子咋長得跟個小女孩似的？白白淨淨，斯斯文文，大眼睛，不仔細瞅，這不就是個小女孩嗎？”
又過來幾個叔叔阿姨，有穿工作服的，有穿便裝的，都圍過來看我。我被圍在中間，有點害怕，往爸爸身後躲了躲。
“還害羞呢。”胖叔叔笑了。
爸爸把我從身後拉出來，說：“小飛，叫叔叔阿姨。”
我看著眼前這些陌生的臉，張了張嘴，沒叫出來。
“沒事沒事，剛來認生。”那個拿雞毛撣子的阿姨替我解圍，“大成，你兒子長得真好看，這眼睛，這皮膚，比小姑娘還秀氣。”
爸爸笑著摸了摸我的頭：“在老家就老被人認錯，都說像他媽媽。”
這話一齣口，周圍安靜了一瞬。那個阿姨看了爸爸一眼，沒再問了。胖叔叔拍了拍爸爸的肩膀，說：“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。”
爸爸拉著我走到靠牆的一排長凳跟前，說：“小飛，你坐這兒別動，爸上去喊你阿姨。她就在二樓，理髮廳。”
我點了點頭，坐在長凳上。長凳是木頭做的，上面刷著棕色的漆，滑溜溜的。我的腳夠不著地，兩條腿懸著，一晃一晃的。
爸爸轉身往裡面走了。那裡有一個樓梯，拐上去，看不見了。
我坐在長凳上，不敢動。周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——白色的地磚、亮閃閃的玻璃櫃臺、貨架上花花綠綠的商品、空氣裡混在一起的甜味和香味。櫃檯後面的叔叔阿姨偶爾看我一眼，衝我笑笑，又低頭忙自己的了。
一個阿姨端著一盆水從我面前走過，低頭看了我一眼，笑了笑，說：“老孫家兒子，坐著等你爸呢？”
我點了點頭。
她笑著走了。
我坐在長凳上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坐得首首的。我不敢亂動，怕碰壞了什麼東西。這裡的東西看起來都挺貴的，玻璃櫃臺裡擺著好多我沒見過的東西，有鐵盒子裝的餅乾，有玻璃瓶裝的汽水，還有一袋一袋花花綠綠的東西，上面印著字，我不認識。
等了一會兒，樓梯上傳來腳步聲。
爸爸先下來的，他走到樓梯口，朝我招了招手。他身後跟著一個人。
個子不高，瘦瘦的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，頭髮燙過，卷卷的，搭在肩膀上。她走下樓梯的時候，腳步輕輕的，像怕踩出聲響。她的臉白白的，眼睛不大，但笑眯眯的——我認出來了，就是過年去老家的那個阿姨。
她手裡拿著一個紙袋子，裡面裝著什麼東西。
她走到我跟前，蹲下來，看著我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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