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上午，爸爸照常帶我去服務社上班。
天氣比前幾天暖和了一些，風不那麼刺骨了，太陽照在身上能覺出一點暖意。爸爸拉著我的手，走在去服務社的路上，步子比往常快了一點。我小跑著跟著他，新棉鞋踩在地上，咯吱咯吱響。
“小飛，今天阿姨帶小宇來。”爸爸低頭看了我一眼，“你跟他一起玩，好不好？”
我抬起頭看了看他，沒說話。
“小宇比你小兩歲，你是哥哥，讓著他點。”爸爸又說。
我點了點頭。哥哥。我是哥哥。在老家，西姑比我大一歲，她總是讓著我。好吃的先給我，好玩的先讓我玩，連奶奶給的新衣裳都先緊著我穿。現在我也要當哥哥了，要讓著別人。
我不知道該怎麼讓。在老家，我從來不需要讓著誰。西姑讓著我，大姑二姑三姑讓著我，奶奶讓著我，老奶奶讓著我。我是這個家裡最小的，所有人都疼我。可現在，有一個比我更小的要來了。
服務社的門己經開了。爸爸拉著我走進去，一樓的商店裡亮堂堂的，幾個阿姨正在擦櫃檯。看見我們進來，有人笑著打招呼：“老孫來了？兒子又跟來了？”
“對，帶來上班。”爸爸笑著回應。
他把我安置在長凳上，從櫃檯後面拿出一個紙袋子，裡面還有昨天剩下的點心。“先吃點東西，爸去忙了。”他穿上圍裙，挽起袖子，開始從冰櫃裡往外搬肉。
我坐在長凳上，手裡捏著一塊點心，小口小口地咬。今天的點心沒有昨天好吃了，有點皮了，不脆了。但我還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，把手指上的渣舔乾淨。
一上午，爸爸忙忙碌碌的。來買肉的人還是那麼多，爸爸一邊切肉一邊跟人說話，臉上一首掛著笑。我坐在長凳上，看著門口進進出出的人，看著櫃檯後面那些花花綠綠的商品，看著地上那個亮亮的光斑。光斑從東邊挪到了西邊，一點點地移，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推它。
快到中午的時候，服務社的玻璃門被推開了。阿姨走了進來，身後跟著一個小男孩。
那就是小宇。
他比我矮半個頭，圓圓的臉，眼睛不大，但亮亮的。他穿著一件藍色的棉襖，帽子也是藍色的，頂上有一個小毛球，跟我那頂差不多。他一隻手被阿姨拉著，另一隻手抱著一個皮球，皮球是花的，紅一塊綠一塊。
阿姨看見我坐在長凳上，笑了。“小飛，這是小宇。小宇，叫哥哥。”
小宇看著我，沒叫。他把臉埋在阿姨腿後面，只露出半邊眼睛，偷偷看我。
阿姨蹲下來，從包裡掏出好多東西。有點心、糖果、餅乾，還有一個鐵皮青蛙，上發條的那種，擰幾下就能自己跳。她把東西放在長凳上，說：“小飛，小宇，你們一起玩。阿姨去樓上上班了，你爸也在樓下，你們在這兒乖乖的。”
阿姨上樓去了。爸爸在櫃檯後面朝阿姨點了點頭，又低頭切肉。
長凳上坐著我和小宇。中間隔著一堆吃的和那個鐵皮青蛙。
小宇坐在長凳上，腳也夠不著地，兩條腿懸著，一晃一晃的。他抱著那個皮球，不說話，時不時看我一眼。我坐在他旁邊，也不說話，手裡攥著紙袋子，折來折去。
我想跟他說點什麼，可我張不開嘴。我說河南話，他聽不懂。他說普通話，我聽不太懂。我們倆坐在一起，像兩個啞巴。
過了一會兒，小宇把皮球放在凳子上，滾了一下，皮球掉在地上，骨碌碌滾到了櫃檯那邊。他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皮球，沒動。
我跳下長凳，跑過去把皮球撿起來，遞給他。他接過去，抱在懷裡，看了我一眼，嘴角動了動，像是想笑，又沒笑出來。
我把鐵皮青蛙拿起來，擰了幾下發條，放在凳子上。青蛙開始跳，噠噠噠噠，一跳一跳的，從凳子這頭跳到那頭。小宇的眼睛跟著青蛙轉，青蛙跳一下，他的眼睛眨一下。青蛙跳到凳子邊沿，差點掉下去，他伸手接住了。
他看了看青蛙，又看了看我，終於開口了：“它叫啥？”
“蛤蟆。”我用河南話說。
他愣了一下，沒聽懂。我又說了一遍，他還是沒聽懂。他低下頭，擺弄著青蛙，不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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