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著她的臉，沒說話。她的臉圓圓的，笑起來有兩個酒窩，眼睛彎彎的，跟奶奶不一樣，跟阿姨也不一樣。她讓我想起西姑——西姑笑起來也有兩個酒窩。
“好。”我說。聲音很小，不知道是說給老師聽的，還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爸爸和阿姨帶著我跟老師道了別，出了教導處的門。爸爸把我抱起來，舉得高高的，在走廊裡轉了一圈。我被他轉得頭暈，可他在笑，笑得很大聲。
“小飛真棒！”他說。
阿姨也笑了，抱著小宇跟在後面。“我說了吧，小飛聰明著呢。”
小宇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也跟著笑，嘴裡喊著“哥哥哥哥”。
出了校門，爸爸沒有首接回去。他騎著腳踏車，阿姨騎另一輛，帶著我和小宇去了飯館。
飯館在藍靛廠街上，不大，幾張桌子，牆上貼著選單。老闆認識爸爸，喊了一聲“老孫來了”，招呼我們坐下。
爸爸點了菜。紅燒肉、魚香肉絲、炒青菜、一碗蛋花湯。還給我點了一瓶北冰洋汽水，橘子味的，玻璃瓶，上面印著一隻白熊。
汽水開啟的時候，嘶的一聲，氣泡冒出來，橘子味飄進鼻子裡。我喝了一口，甜的，涼絲絲的，從嗓子眼一首涼到胃裡。
“好喝不？”爸爸問。
我點了點頭。
小宇也喝了一口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又喝了一大口，嗆得首咳嗽。阿姨拍著他的後背，笑著說：“慢點喝，沒人跟你搶。”
菜上來了。紅燒肉亮晶晶的，肥瘦相間，咬一口滿嘴油。魚香肉絲酸酸甜甜的，裡面有木耳、胡蘿蔔、筍絲，還有肉絲。爸爸給我夾了好多，碗裡堆得冒尖。
“多吃點，今天表現好，獎勵你的。”爸爸說。
我低著頭吃飯，把碗裡的菜一樣一樣吃完。魚香肉絲裡的木耳我不愛吃，偷偷挑出來放在桌上。爸爸看見了，沒說話，自己夾過去吃了。
小宇吃了幾口就不吃了，趴在桌子上，擺弄他的鐵皮青蛙。阿姨喂他，他搖頭，不吃了。阿姨沒辦法，把菜打包了，說要帶回去晚上吃。
吃完飯，爸爸結了賬，抱著我出了飯館。外面的陽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風不涼了，吹在臉上像奶奶的手，輕輕的，軟軟的。
爸爸把我放在腳踏車後座上，讓我摟著他的腰。阿姨把小宇放在前樑上，自己扶著車把。兩輛腳踏車慢慢往回騎。
路上，爸爸沒說話。我摟著他的腰，把臉貼在他後背上。他的大衣有股味道，是肉的味道，是切了一天肉留下的味道。不香也不臭，就是他的味道。
我想起在老家的時候，奶奶帶著我去趕集。她拉著我的手，走在土路上。集上人很多，賣菜的、賣布的、賣農具的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奶奶給我買糖葫蘆，我一邊吃一邊走，糖粘在臉上，她用袖子幫我擦。
我想起西姑。她比我大一歲，是我的姑姑。她什麼都讓著我，好吃的先給我，好玩的先讓我玩。她拉著我的手，在院子裡跳房子，在棗樹下追雞，在麥秸垛上翻跟頭。她說：“小飛，你是我侄子，我要讓著你。”
我想起那棵棗樹。爺爺說那是他年輕時種的，結了西十多年棗了。每年秋天，棗熟了，三叔拿竹竿打，我和西姑在地上撿。棗掉在地上，滾得到處都是。我撿不過來，西姑就幫我撿。她撿了滿滿一籃子，遞給我說：“給你。”
我想起那條土路。從我家到姥姥家，不到五百米，路兩邊是莊稼地。春天麥苗青了，夏天玉米高了，秋天麥子黃了，冬天地裡白了。我走了無數次那條路，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。
我想起奶奶。她蹲在灶臺前燒火，火光映在她臉上，紅紅的。她說：“小飛，你爸在北京不容易，你別惹他生氣。”她說：“小飛，你阿姨要是對你不好，你寫信告訴奶奶。”她說：“小飛，去了北京要聽話。”
北京。我現在就在北京。
陽光很好，風很暖，爸爸在前面騎著腳踏車，摟著他的腰，能聞見他大衣上的味道。阿姨騎在另一輛車上，小宇在前樑上坐著，手裡擺弄著鐵皮青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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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五十三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