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一天過，正月快過完了。
北京的冬天比老家短。在河南，過了年還有倒春寒，冷到二月二龍抬頭才罷休。可北京的天氣不一樣，出了正月，風就不那麼硬了，太陽照在身上能覺出暖意來。路邊的楊樹還是光禿禿的，可枝頭鼓起了毛茸茸的芽苞，像小雞從蛋殼裡往外啄，一點一點地拱。
上學的事定下來了。那個年代，部隊大院的子女上學不用自己跑手續，空軍指揮學院開一張推薦信，學校就收。爸爸拿著蓋了紅章的推薦信回來，臉上的笑藏不住。他把信舉給我看：“小飛，你看，有了這個你就能上學了。”
我不認識上面那些字，可我知道爸爸高興。他一高興，我也跟著高興了一小會兒。可高興完了，心裡還是怕。
阿姨也替我們高興。她在服務社二樓上班，認識的人多，打聽了藍靛廠南路那所小學，說學校不大，但乾淨，老師也挺和氣的。
那天晚上，爸爸和阿姨在屋裡說話。我躺在被窩裡，閉著眼睛裝睡。
“學校那邊說，得帶孩子去見見老師。”爸爸的聲音。
“嗯，就是走個過場。有部隊的推薦信，問題不大。”阿姨說，“我就是擔心小飛不會說普通話。”
“他不是會說嗎？來了快一個月了，我跟他說話他都能聽懂。”
“能聽懂，可他說不出來。一開口就是河南話，老師聽不懂咋辦？”
阿姨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明天我跟你一塊兒去，帶上小宇。兩個孩子一起，小飛也不緊張。”
爸爸沒說話，過了一會兒，說：“行。”
我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被子裡。明天。明天就要去見老師了。我的心咚咚跳，像有一隻兔子在胸口撞來撞去。
第二天一早，爸爸就起來了。他沒催我，等我自然醒。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的時候，我睜開眼睛，看見他坐在床邊，己經穿戴整齊了。深灰色的大衣，那條灰色圍巾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
“醒了？”他笑了，“起來吧，今天咱們去學校。”
他幫我穿衣服。新棉襖、新褲子、新棉鞋，一件一件套上。帽子也戴上了，毛線帽，頂上那個小毛球。他把帽子往下拽了拽，蓋住我的耳朵。
“別怕，”他說，“就是去見見老師，問幾句話。你在老家不是上過一年級嗎？老師問啥你答啥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可我的手在發抖，縮在袖子裡，不讓他看見。
阿姨帶著小宇來了。小宇穿著一件藍色的棉襖，帽子也是藍色的，手裡抱著那個鐵皮青蛙。他看見我，喊了一聲“哥哥”，跑過來拉著我的手。
“哥哥，你去哪兒？”
“去學校。”我說。
“學校是啥？”
“就是上學的地方。”
小宇眨巴眨巴眼睛，不太懂，但沒再問了。
爸爸推出腳踏車。那輛二八大槓，黑色的，車架上綁著一塊棉墊子，是阿姨縫的，怕我坐著硬。爸爸把我抱上車後座，讓我摟著他的腰。
阿姨也推出自己的腳踏車，把小宇放在前樑上，讓他坐好。小宇抱著車把，兩隻小腳晃來晃去。
兩輛腳踏車出了空軍大院南門，沿著藍靛廠路往東騎。路兩邊是高大的楊樹，枝丫伸向天空，像一把把倒扣的掃帚。河水在路邊流淌，還沒化凍，河面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，太陽照上去，亮閃閃的。
學校不遠，騎車不到十分鐘就到了。校門口有一個大鐵門，上面掛著一塊牌子，寫著字。我看不懂，爸爸說那是“藍靛廠小學”。門口有一個傳達室，裡面坐著一個老大爺，戴著老花鏡看報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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