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爸爸還是沒上班。他又休息了一天。
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，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金線。我躺在被窩裡，己經醒了，沒哭。今天醒來的時候，我先摸了摸旁邊——爸爸不在，但被子還是熱的，他剛起來不久。我沒有慌，聽見廚房裡有動靜，鍋碗瓢盆輕輕響著，還有爸爸咳嗽的聲音。
他在家。
我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裹緊，又眯了一會兒。
過了一會兒，爸爸推門進來了。“醒了？起來吧，爸買了豆漿油條，還熱著呢。”
他從櫃子裡拿出我的新棉襖、新褲子、新棉鞋，一件一件幫我穿。帽子也戴上了，毛線帽，頂上那個小毛球被他撥了撥，正正的。
“走，洗臉。”
水房的水還是涼的，爸爸用手接了一捧，往我臉上抹。我縮了縮脖子，他沒說話，擰了毛巾把臉擦乾。毛巾熱熱的，捂在臉上很舒服。
回到屋裡，豆漿己經倒好了，油條掰成小塊泡在裡面。我坐在床邊，腳夠不著地，一晃一晃的，爸爸端著碗餵我。我吃了半碗就飽了，爸爸把剩下的喝了，又把碗洗了。
“小飛，”他擦了擦手，走過來坐在我旁邊，“今天爸帶你去阿姨那裡玩。”
我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“阿姨在家呢，她今天也休息。你去跟她家小宇玩，好不好？”
我點了點頭。上次見過小宇，他叫我哥哥，拉著我玩，給我看他的玩具。他不討厭，可我也說不上多喜歡。他太小了，說話奶聲奶氣的，有時候我聽不懂他說什麼，他也聽不懂我說什麼。我們倆在一起，大部分時間都不說話，各玩各的。
“走吧。”爸爸拉著我的手，出了門。
外面的空氣比昨天暖和了一些，風吹在臉上不那麼涼了。太陽掛在東邊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路邊的楊樹還是光禿禿的，但枝頭好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正月還沒過完，可春天己經悄悄在路上了。
爸爸拉著我，沒往大門口走，而是往院子裡面走。穿過幾棟灰色的宿舍樓，拐了兩個彎，在一棟跟爸爸那棟差不多的樓前停下來。
“到了，阿姨住這兒。”爸爸說。
他上了樓，敲了敲門。門開了，阿姨站在門口，繫著圍裙，手上沾著麵粉，笑眯眯的。“來了？快進來，飯馬上就好。”
“哥哥！”小宇從屋裡跑出來，穿著那件藍色的棉襖，手裡抱著那個鐵皮青蛙。他看見我，眼睛一亮，跑過來拉著我的手，“哥哥，你來啦！”
他把我拉進屋裡。阿姨家的屋子跟爸爸那間差不多大，但收拾得更乾淨。牆上貼了幾張畫，有花有草，還有一張小宇的照片，圓圓的臉，笑得很開心。窗臺上擺著一排小玩意兒，有泥人，有陶瓷的小動物，五顏六色的。
小宇把我拉到他的玩具堆前，把鐵皮青蛙擰了又擰，讓它在地板上跳。青蛙噠噠噠噠跳了幾下，翻了，他又擰。他一邊玩一邊跟我說話，說昨天他去了哪兒，吃了什麼，看見了什麼。他說得快，有些詞我聽不懂，就“嗯嗯”地應著。他也不在意，自己說自己的，說得高興了還咯咯笑。
我坐在他旁邊，看著他玩，偶爾幫他撿一下掉在地上的青蛙。
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，滋啦滋啦的，香味從門縫裡飄進來。阿姨在做飯，爸爸在廚房幫忙，兩個人說著話，聲音低低的，聽不清說什麼。
我坐在小宇旁邊，心裡想著爸爸在路上問我的那句話。
“小飛，你喜歡這個阿姨嗎？”
他問的時候，正拉著我的手走在路上。他低著頭看我，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認真。
我看著他，想了很久。喜歡嗎？我不知道。她對我笑，給我買點心，幫我洗澡，給我穿新衣服。她不像電視裡演的那種後媽，兇巴巴的，打孩子。她笑眯眯的，說話輕聲細語，從不罵我，也不吼我。
可我跟她之間，好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。不是牆，不是玻璃，是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。她在我面前，我能看見她，能聽見她說話，能感覺到她的手摸我的頭。可我就是覺得，她不是家裡人。她像一個客人，客客氣氣的，笑眯眯的，可客人終究要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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