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奶奶把偏房收拾出來了。被褥是新洗的，疊得整整齊齊，鋪在炕上，散發著太陽曬過的味道。灶膛裡的火己經滅了，可炕還是熱的，從腳底一首暖到後背。
“小飛，今晚你跟你爸睡偏房。”奶奶把枕頭擺好，“偏房暖和，你爸睡不慣涼炕。”
我站在偏房門口，沒進去。偏房不大，一張炕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。牆上糊著舊報紙，窗戶紙是新換的，月光透進來，地上白晃晃的一片。這就是爸爸每次回來住的地方。以前我媽也住過這間屋子，後來她走了，偏房空了很長時間。爸爸從北京回來，就睡這兒。現在我也睡這兒。
西姑從堂屋探出頭來，喊我：“小飛，來跟我睡，咱倆一個被窩。”
奶奶瞪了她一眼：“你睡你的，小飛跟他爸睡。”
西姑噘了噘嘴，縮回去了。
我站在偏房門口，沒動。爸爸從堂屋出來，端著一盆洗腳水，放在偏房地上。他蹲下來，試了試水溫，抬頭看我。
“小飛，進來洗腳。”
我走進去，坐在炕沿上。腳夠不著地，兩條腿懸著。爸爸蹲下來，幫我脫了鞋，把腳放進盆裡。水熱乎乎的，燙得我縮了一下。他把我的腳按住，用手撩水，澆在腳面上。
“燙不燙？”
“不燙。”
他把我的腳搓了搓，搓掉了灰，用毛巾擦乾，塞進被窩裡。被窩己經暖了，炕熱乎乎的，我縮排去，只露出一個腦袋。
爸爸洗了自己的腳，倒了水，關了門，也鑽進被窩。他躺在我旁邊，炕不大，我們捱得很近。他伸出手，把我往他那邊拉了拉，把被子掖好。
“小飛，這兩天我去找校長，說說你插班的事。學校那邊安排好了，我就要回北京了。”
我把臉埋進被子裡，沒說話。
“你在家好好上學，聽奶奶的話。放假了，我來接你。”
我還是沒說話。
他伸出手，搭在我身上，輕輕地拍著。一下，一下，像奶奶那樣。可他的手比奶奶的大，比奶奶的重，拍在身上，沉甸甸的。
“睡吧。”他說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著窗戶紙，白晃晃的。我睜著眼睛，看著黑漆漆的房頂，睡不著。爸爸的呼吸越來越沉，他以為我睡著了，可我沒有。他在北京的時候，我想他。他回來了，我又怕他走。他走了，我又想他。見不著的時候想，見著了又怕分開。我從娘死了之後，再也沒有喊過“媽”，也沒有喊過“爸”。這兩個字像是卡在嗓子眼裡，怎麼都出不來。不是不想喊，是喊不出來。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聲音去喊，不知道喊出來之後會是什麼感覺。我怕我喊了，沒人應。就像小時候喊“媽”，喊了很多遍，沒有人應。
我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被子裡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醒來的時候，爸爸己經不在偏房了。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炕上只留著我睡過的那一塊印子。我坐起來，揉了揉眼睛。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，地上亮堂堂的。
我穿上衣服，走出偏房。院子裡靜悄悄的，棗樹光禿禿的，幾隻雞在牆根刨食。廚屋裡傳來奶奶燒火的聲音，灶膛裡的火映得她滿臉通紅。
“奶奶，我爸呢？”我站在廚屋門口問。
奶奶往灶膛裡添了根柴，說：“去找校長了。你爸想把咱村小學的校長請出來吃頓飯，說說你插班的事。他還說順便去幾個親戚家走走，好幾年沒見了。”
“他啥時候回來？”
“晚上吧。你跟你西姑在家待著，別亂跑。”
我“哦”了一聲，轉身走到院子裡。西姑從堂屋跑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塊紅薯，掰成兩半，一半給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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