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知來了。
那天下午，爸爸從服務社回來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，臉上帶著笑。他一進門就把信封舉起來，衝我晃了晃。
“小飛，通知來了！下週一就能上學了！”
我坐在床上，看著那個信封，沒說話。爸爸把信封遞給我，讓我看。我不認識上面那些字，只看見“藍靛廠小學”幾個字，還有一個紅紅的公章。
“終於等到了。”爸爸把信封放在桌上，蹲下來，兩隻手搭在我肩膀上，“小飛，下週一你就是小學生了。北京的小學生，比老家的氣派。”
我看著他的臉，他的眼睛亮亮的，嘴角往上翹，笑得很開心。我不想掃他的興，也跟著笑了一下。可心裡，那隻兔子又開始撞了。咚咚咚，撞得我胸口發悶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爸爸天天跟我說上學的事。
“書包給你買好了，軍綠色的，雙肩背的，比老家的洋氣。”
“鉛筆、橡皮、本子都買好了，放在書包裡了。”
“校服也領回來了，藍白色的，可好看了。”
他一樣一樣拿出來給我看，一樣一樣擺在我面前。書包是新的，鉛筆是新的，橡皮是新的，本子是新的，校服也是新的。什麼都是新的。新的讓我害怕。
我想起在老家的時候，西姑說：“小飛，咱倆一起上學，我坐前面，你坐後面。”可我現在要一個人去北京的小學，沒有西姑，沒有鐵蛋，沒有那些我認識的人。一個都沒有。
週日晚上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。爸爸躺在我旁邊，手搭在我身上，輕輕地拍著。
“小飛，別怕。爸明天送你去，在校門口等你。”
我把臉埋在被子裡，沒說話。
“北京的小朋友都挺好的，不會欺負你。老師你也見過了，多和氣啊。”
我還是沒說話。
爸爸嘆了口氣，手繼續拍著。一下，一下，像奶奶那樣。
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。只記得夢裡全是陌生的臉，陌生的聲音，我站在一個很大的操場上，周圍一個人都不認識。我想喊爸爸，喊不出來。想跑，腿動不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爸爸很早就起來了。他幫我穿上新校服，藍白色的，領口有拉鍊，胸前印著“藍靛廠小學”幾個字。褲子是藍色的，褲腿有點長，挽了一道。鞋子也是新的，白色的運動鞋，鞋帶系得緊緊的。
“好看。”爸爸退後兩步，上下打量我，“真好看，像個城裡孩子了。”
我站在地上，低頭看著自己。新校服穿在身上，軟軟的，可我覺得不自在。袖子不長不短，褲腿不長不短，什麼都剛剛好，可什麼都跟以前不一樣。
爸爸推出腳踏車，把我抱上後座。阿姨也來了，她今天請了假，要一起去學校。小宇沒來，送去了他奶奶家。
“小飛，別怕。”阿姨笑著說，“老師可好了，小朋友也可好了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可手在發抖。
兩輛腳踏車出了空軍大院南門，沿著藍靛廠路往東騎。春天的風暖暖的，吹在臉上軟軟的。路邊的楊樹冒出了嫩芽，嫩綠嫩綠的，像剛出生的葉子。河水嘩嘩地流，冰全化了。
學校不遠，騎車不到十分鐘。校門口己經有很多人了，有送孩子的家長，有揹著書包的學生。大的小的，男的女的，嘰嘰喳喳的，像一群麻雀。我坐在腳踏車後座上，看著那些人，心裡更怕了。
爸爸把腳踏車停在門口，把我抱下來。阿姨也下了車，走過來拉著我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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