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姑回來半個月後，爸爸也從北京回來了。他沒寫信，沒拍電報，突然就進了院子。
那天是臘月二十，天冷得滴水成冰。院子裡的棗樹光禿禿的，枝丫上落了一層霜，白花花的。奶奶在廚屋裡蒸饅頭，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，鍋蓋縫裡冒出一股一股的白氣。
院門被推開了，爸爸穿著一件黑色的棉大衣，圍著那條灰色圍巾，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，站在門口。
“娘，我回來了。”
奶奶從廚屋裡出來，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看見爸爸，愣了一下。“你咋這時候回來了？不是說過了年再回嗎？”
爸爸笑了笑，沒回答，把包放在地上，蹲下來抱我。“小飛，想爸沒？”我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他身上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樣了，不是肉的味道，是火車上的味道，是煙味、泡麵味、人擠人的味道。他的臉瘦了，顴骨更高了，可精神還好。
“成兒，你到底咋回事？”奶奶追問。
爸爸站起來，搓了搓手。“娘，我回來相親的。縣城有個女孩，她家開飯館的，我縣城一個同學給介紹的，見了個面，覺得還行。”
“開飯館的？”奶奶眼睛亮了一下，“多大？”
“二十八，屬虎的。”
“離過婚沒？”
“沒有。一首在縣城開飯館，沒時間找物件。”
奶奶點了點頭，又問了幾句，就回廚屋繼續蒸饅頭了。爸爸提著包進了偏房，我跟在他後面。偏房裡還是老樣子，一張炕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。牆上糊著舊報紙，窗戶紙是新換的，亮堂堂的。爸爸把包放在炕上，從裡面掏出幾件衣裳，疊好，放在炕頭。
“小飛，過來。”他朝我招手。
我走過去，他把我抱起來，放在炕沿上。“你在家聽奶奶話沒有？”
“聽了。”
“西姑呢？她咋樣？”
“她不愛說話了。”
爸爸嘆了口氣。“我知道了，你三姑寫信跟我說了。”
他沒再問，從包裡掏出一包點心，遞給我。“拿去跟西姑分著吃。”
我接過來，跑出去找西姑。西姑坐在棗樹下，手裡捏著一根樹枝，在地上畫圈。我把點心遞給她，她接過去，看了一眼，放在旁邊。沒笑，也沒說謝謝。爸爸站在偏房門口，看著西姑，眉頭皺了一下。
第二天一早，爸爸推出那輛二八大槓腳踏車，用打氣筒給車胎打滿了氣。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，深藍色的中山裝，圍著那條灰色圍巾。奶奶從廚屋出來，手裡端著兩個煮雞蛋，遞給他。“路上吃，別餓著。”
“娘，我走了。”爸爸接過雞蛋，揣進口袋，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。他騎上車，往縣城的方向去了。
三叔從偏房出來，看著爸爸的背影消失，對奶奶說：“娘，二哥一個人騎車去縣城，來回好幾十裡呢。”
“他說不用送，自己去方便。”奶奶轉身進了廚屋。
中午，爸爸回來了。腳踏車後座上坐著一個女人，穿著紅色的棉襖，黑色的褲子，頭髮燙過，卷卷的，披在肩膀上。她臉上化了妝，紅嘴唇，白臉，眉毛描得細細的。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，露出一排白牙。她手裡還拎著兩個大袋子。
爸爸把腳踏車停在門口，扶她下來。她站穩了，整了整衣裳，跟著爸爸進了院子。
“嬸子，您好！”她走到奶奶跟前，拉住奶奶的手，“我叫桂香，在縣城開飯館的。在家裡排行老三，小名叫三妮。您叫我三妮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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