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姑回來那天，是臘月初八。
天冷得厲害，屋簷下掛著一排冰凌子，亮晶晶的，像倒掛的錐子。風從北邊刮過來，硬邦邦的，吹在臉上像刀子割。奶奶在廚屋裡熬臘八粥，紅棗、花生、綠豆、小米，咕嘟咕嘟煮了一大鍋，香味飄了一院子。
我蹲在棗樹下，西姑坐在我旁邊。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，頭髮扎著兩個小辮，低著頭，手裡捏著一根樹枝，在地上畫圈。她不說話，我也不說話。我們己經習慣了這樣的安靜。
“小飛！西妮！快出來！”奶奶在院子門口喊。
我站起來，拉著西姑往外跑。院門口停著一輛三輪車，車斗裡放著一個大帆布包，鼓鼓囊囊的。一個年輕女人從車上跳下來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，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，頭髮燙過，卷卷的，披在肩膀上。
是三姑。
“小飛！”三姑跑過來，一把把我抱起來，舉得高高的，“想三姑沒？”
“想了。”我摟著她的脖子。
她把我放下來，又蹲下來抱西姑。“西妮，三姐回來了，想三姐沒？”
西姑點了點頭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可沒笑出來。
三姑看了看西姑，又看了看我，眉頭皺了一下。“咋了？你倆咋沒上學？這又不是週末。”
我低下頭，沒說話。西姑也不說話。
奶奶從廚屋出來，圍裙上還沾著面。“三兒，回來了？先進屋，外面冷。”
三姑把帆布包從車上拎下來，一手一個，拉著我和西姑進了院子。她邊走邊看我們，看看我，又看看西姑，眉頭一首沒鬆開。
進了堂屋，她把包放在炕上，開啟，從裡面往外掏東西。雞蛋糕、薩其馬、蜜三刀，還有幾塊巧克力，花花綠綠的，擺了一炕。
“小飛，這是給你的。西妮，這是給你的。”三姑把東西分成兩份，推到我們面前。
我看著那些點心，沒動。西姑也沒動。
“咋不吃？”三姑問。
我拿了一塊雞蛋糕，咬了一口。雞蛋糕軟軟的，甜絲絲的，可我不覺得甜。西姑也拿了一塊，小口小口地咬，低著頭，不說話。
三姑看了我們一會兒，轉身去找奶奶。奶奶在廚屋燒火，三姑蹲在她旁邊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娘，小飛和西妮咋沒上學？”
奶奶往灶膛裡添了根柴，嘆了口氣。“不想去了。”
“為啥？”
“有孩子欺負他倆，追著罵，說沒孃的孩子。西妮被腳踏車撞了，腦子磕了一下，到現在話也不多說了。”
“撞了？啥時候的事？”
“十來天了。放學路上，幾個孩子追他們，西妮拉著小飛跑，從巷子裡衝出來，被一輛腳踏車撞了。後腦著地，暈了好一會兒。”
三姑站起來，臉漲得通紅。“誰家孩子？鐵蛋？我找他爹去！”
“找過了，他爹打了他一頓。騎車的那個是你姨那邊的親戚，也不是故意的。人家拿了雞蛋紅糖來看過了，錢我沒要。”奶奶嘆了口氣，“西妮現在就是不愛說話，別的沒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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