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放學，天己經快黑了。
冬天的天黑得早，下午西點多鐘太陽就偏西了，五點多鐘就開始暗下來。我們下午三節課，最後一節是自習，老師沒來，同學們在教室裡說話、寫作業。胖墩坐在我旁邊，拿鉛筆在本子上畫小人，畫了一個又一個，排成一排。我趴在桌子上，聽著窗外的風聲。冬天的風硬，刮在臉上像刀子，颳得窗戶紙呼嗒呼嗒響。
放學鈴響了。老師喊了一聲“下課”，小朋友們一窩蜂往外跑。我慢慢收拾書包，把鉛筆、橡皮、本子一樣一樣放進去。胖墩衝我喊了一聲：“小飛，明天見！”跑了。
我走到校門口，西姑己經等著了。她揹著書包，縮著脖子，把手揣在袖子裡。天冷，她鼻子凍得紅紅的，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。
“小飛，快點，天快黑了。”
我跑過去，拉著她的手。兩個人出了校門，往家走。
學校離我家不遠，出了門往左拐，走到路口，路對面就是。可我們不敢走大路，因為鐵蛋他們經常在大路上堵我們。我們繞小路，從小巷子裡穿。巷子窄，兩邊是土坯牆，牆上長著枯草，風一吹沙沙響。
“西姑，你冷不冷？”我問。
“不冷。”西姑說，可她的手冰涼。
我們快步走著，誰也不說話。巷子裡很安靜，只有風吹枯草的聲音。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，後面傳來一陣腳步聲。不是一個人的，是好幾個人。腳步聲越來越近，越來越響。
“沒孃的孩子！沒孃的孩子！”
是鐵蛋的聲音。我的心猛地一縮，手開始發抖。西姑的手也緊了緊，拉著我往前跑。
“跑！”西姑喊了一聲。
我們跑起來。書包在背上顛來顛去，砸得後背疼。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，鐵蛋他們追得很快。他們人多，腿長，我們跑不過。
“沒孃的孩子，可憐蟲！爹不要媽不要，扔在老家沒人要！”
西姑拉著我跑，跑得氣喘吁吁。她的臉漲得通紅，嘴唇發白。我不敢回頭看，只聽見後面的笑聲、罵聲，混在一起，像一群惡狗在追。
“快點！快點！”西姑喊著。
巷子口到了。出了巷子就是大路，大路對面就是我家。我們衝出去——
“小心！”
西姑的聲音還沒落，一輛腳踏車從左邊衝過來。太快了，來不及躲。車把撞在西姑身上，西姑整個人飛了出去，摔在地上，後腦勺磕在路面上，發出一聲悶響——“咚”。
腳踏車也倒了，騎車的人摔在地上，車輪還在轉，吱扭吱扭響。我站在那裡，愣住了。書包從肩上滑下去，掉在地上。我的腿在發抖，整個人像被釘住了，動不了。
“西姑……西姑……”我叫她。
西姑躺在地上，一動不動。她的眼睛閉著，臉色蒼白，嘴唇發紫。額頭上擦破了一塊皮，血滲出來，紅紅的，刺眼。她的頭髮散在地上，被風吹著，輕輕地飄。
“西姑！”我衝過去，蹲在她旁邊，推她的肩膀。“西姑，你醒醒，你醒醒……”
她不動。眼睛還是閉著，像睡著了。可她不是睡著了，她摔了，撞了頭。我害怕。我怕她死了。像我娘那樣，死了，再也不回來了。
“西姑！西姑！”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，糊了一臉，看不清。我抓著她的手，她的手冰涼。
圍上來很多人。有下地幹活回家的村民，有接孩子的家長，有路過的大人。他們圍成一個圈，低著頭看。
“咋了這是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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