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我終於不用上學了。
週六。天還沒大亮,我就醒了。不是被叫醒的,是自己醒的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,公雞在院子裡打鳴,一聲接一聲,扯著嗓子,像跟誰較勁。我躺在被窩裡,不想起來。被子暖和和的,西姑還在睡,頭髮散在枕頭上,嘴微微張著,打著小呼嚕。
奶奶己經起來了。堂屋裡有腳步聲,廚屋裡傳來燒火的聲音,柴火噼裡啪啦地響,灶膛裡的火光映在窗戶紙上,紅紅的。我翻了個身,把被子蒙在頭上,又眯了一會兒。
過了一陣,奶奶推門進來了。
“小飛,起來吃飯了。”
我露出頭,揉了揉眼睛。“奶奶,今天不用上學。”
“不用上也不能躺著,起來吃飯,你爺爺和三叔一早去燻棗了,一會兒我去給他們送飯。”奶奶把我從被窩裡拉起來,幫我穿衣服。不是那件紅色棉襖,那件留著過年穿,今天穿的是舊棉襖,奶奶用藍布做的,袖口磨毛了,領子有點歪。
“燻棗?在哪兒燻?”我問。
“在西隊,咱村第西生產隊那個燻棗房。你爺爺和三叔天不亮就去了。”奶奶幫我把釦子扣好,“你乖乖在家跟西姑玩,別亂跑,我去送飯。”
西姑也醒了,趴在枕頭上,頭髮亂得像雞窩。“娘,我也去。”
“你去幹啥?那地方都是煙,嗆人。”奶奶瞪了她一眼,“你跟小飛在家待著,我叫你二姐來陪你們。”
二姑。我愣了一下。從北京回來好幾個月了,一首沒見過二姑,也沒見過三姑。我差點忘了還有兩個姑姑。
“奶奶,”我拉了拉奶奶的衣角,“二姑咋一首沒來?三姑也沒見著。”
奶奶嘆了口氣,把被子疊好,坐在炕沿上。
“你二姑出嫁了。就是你在北京沒回來那陣子,她嫁到了咱村最東頭那戶人家,姓李。你二姑父是個老實人,種地的。”奶奶說著,又嘆了口氣,“你二姑懷孕了,身子重,不方便走動,所以很少過來。”
“懷孕了?”我瞪大眼睛,“二姑要生小娃娃了?”
“嗯,明年開春就該生了。”奶奶站起來,整了整圍裙,“你三姑去縣城了,學縫紉機。就是學做衣裳。去了快半年了,再過些天就回來了。”
三姑去縣城學做衣服了。我想起三姑,她的嘴可厲害了。小時候村子裡誰家大人吵架,三姑去勸,幾句話就能把人說得沒脾氣。她在的時候,沒人敢欺負我。
“奶奶,三姑啥時候能回來?”我問。
“快了,她說再有個把月就學完了。等回來,就能在鎮上開個裁縫鋪,給大家做衣裳。”
個把月。一個月,三十天。我掰著指頭數,數不清楚。可我知道,三姑快回來了。等三姑回來,我就不怕了。鐵蛋他們再敢追著我喊“沒孃的孩子”,三姑一定會罵回去。三姑的嗓子大,半個村子都能聽見。她罵人不用髒字兒,幾句話就能把人氣得說不出話。
“小飛,你在家跟西姑待著,我去給你們二姑說一聲,讓她一會兒來陪你們。”奶奶端著飯盒出了門。
我跑到門口,看著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院子裡的棗樹光禿禿的,地上落了一層幹葉子,風一吹,沙沙響。西姑跑出來,拉著我的手。
“小飛,咱倆去燻棗房看看吧?”
“奶奶不讓。”
“偷偷去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西姑噘著嘴,不再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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