殺年豬那天過後，桂香阿姨沒走。她說年前飯館人不多不開門，在這邊多住幾天。可年底快過年了，她是遲早要回縣城的——畢竟她爹她娘在家，飯館也要收拾。這些天，她就住在西屋。那是以前我爸媽結婚時住的屋子，我媽在的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就住在那裡。後來我媽走了，那間屋空了很長時間，爸爸從北京回來才偶爾住住。如今奶奶把它收拾出來，鋪了新洗的被褥，桂香阿姨和爸爸就住進去了。兩個人住一間，炕大，擠不著。東屋空著，等年後再收拾。
“嬸子，我跟大成住西屋就行，不用單獨騰一間。”桂香阿姨跟奶奶說。
奶奶點了點頭，“行，你們住西屋，東屋留著。”
那幾天，桂香阿姨跟家裡人都熟了。她這個人首來首去，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，嘴上不把門。頭兩天還客氣，一口一個“嬸子”“三妹”“西妮”，說話也輕聲細語。過了三天，就不是那樣了。
“娘，這面硬了，得多加點水。”她在廚屋裡跟奶奶和麵，聲音大得半個院子都能聽見。
奶奶愣了一下。不是因為她聲音大，是因為她喊“娘”。她還沒跟爸爸領證，就喊上“娘”了。奶奶沒接話，低頭揉麵，臉上看不出表情。
桂香阿姨又喊：“三妹，把盆給我遞過來。”
三姑在灶臺邊燒火，愣了一下，把盆遞過去。她看了看奶奶，奶奶沒說話，三姑也沒說話。
我蹲在棗樹下，聽見這些，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她喊“娘”，喊“三妹”，喊得那麼自然，好像她早就是這個家的人。可她不是。她還沒跟爸爸領證。她還不是我媽。年底她還要回縣城，過了年才能回來。
桂香阿姨對我，也越來越隨意了。
頭幾天她對我小心翼翼的，說話輕聲細語，做什麼都問我“小飛，好不好？”“小飛，行不行？”現在不了。早上她把我從被窩裡拉出來，幫我穿衣服，釦子扣得飛快，鞋帶系得緊緊的，嘴裡唸叨：“小飛，快點，太陽都曬屁股了。”
她幫我洗臉，毛巾熱乎乎的，捂在臉上很舒服。可她不讓我自己擦，非按著我腦袋，從上到下擦一遍。我躲了一下，她按住我，“別動，耳朵後面都是泥。”
她幫我梳頭。我頭髮長，她又不會梳，扯得我頭皮疼。我嘶了一聲，她說：“男孩子留這麼長頭髮幹啥？過了年我給你剪了。”
我沒說話。
她把我收拾利索了，退後兩步看了看，“行了，精神了。”她笑了，笑得很大聲，不像剛來的時候那樣捂著嘴笑。她現在不捂嘴了，該笑就笑，該說就說，嗓門一天比一天大。
她跟本家的人也熟了。二奶奶來串門，她喊“二嬸”，二奶奶走了她又跟奶奶說“二嬸那人嘴碎”。三奶奶來送餃子，她喊“三嬸”，三奶奶走了她又說“三嬸包的餃子鹹了”。奶奶聽了沒說話，三姑在旁邊接了一句：“嫂子，人家送來的，別挑。”
“我沒挑，就是鹹了。”桂香阿姨說，“咱家過年包餃子可得少放鹽。”
三姑看了看奶奶，奶奶還是沒說話。
桂香阿姨對我好，她真的對我好。早上她給我煮雞蛋，剝了殼塞進我手裡。中午給我夾菜，碗裡堆得冒尖。晚上給我端洗腳水，蹲下來把我腳按進盆裡搓。
可她越對我好，我越怕。
不是怕她打我罵我，是怕她讓我喊她。
那天中午，太陽好，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棗樹下，把我叫過去，摟在懷裡，下巴抵在我頭頂上。
“小飛，你叫阿姨一聲。”她晃了晃我。
我沒說話。
“叫一聲，阿姨給你買糖吃。”
我還是沒說話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我的臉。“你是不是不喜歡阿姨？”
我搖了搖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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