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從廚屋出來，端著一個小筐，裡面是剛摘的菜。她聽見爺爺的話，停下來，看了看桂香阿姨。
“辦一下也好，”奶奶說，“人家桂香跟了你，不能不明不白的。”
桂香阿姨從廚屋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個盆，站在門口。她的臉有點紅，低著頭，沒說話。
“那就定個日子。”爺爺說。
“後天吧，我明天帶桂香回縣城辦手續，後天回來，把親戚叫來吃頓飯。”爸爸說。
爺爺點了點頭。
他們說話的時候，我蹲在棗樹下，手裡的樹枝停在地上，一動不動。領證。辦一下。親戚朋友叫來吃頓飯。我知道這些詞是什麼意思。領了證，桂香阿姨就不是“物件”了，就是妻子了。他們就是夫妻了。以後，她就是這個家的正式成員了。
我覺得我是多餘的。
西姑還蹲在我旁邊，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撿了一根樹枝，在地上畫圈。她畫得認真，一圈一圈的，像永遠畫不完。她沒有聽見堂屋裡那些話，或者聽見了也不懂。她不懂，我懂。
我懂。我什麼都懂，從我娘死後，我就記住了很多事，我覺得我比一般的小孩記憶力都好。
下午，爸爸去縣城了。他說先去打聽一下辦結婚證要什麼手續，順便買點東西。爺爺回屋睡覺了，奶奶在廚屋裡忙活。桂香阿姨在偏房收拾東西，不知道在收拾什麼，窸窸窣窣的。
我一個人坐在棗樹下，不畫畫，不跳房子，就那麼坐著。西姑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屋去了，院子裡就我一個人。
天陰了。沒有風，棗樹的枝丫一動不動。遠處的天邊有一層灰濛濛的雲，像蓋了一塊髒抹布。野狗在巷子裡叫了一聲，又沒聲了。
我站起來，走到偏房門口。門關著，我沒進去。我就站在門口，看著那扇關著的門。
桂香阿姨對我好。她給我織毛衣，給我梳頭，給我做好吃的。她不是壞人，也不是那種傳說中的惡毒後媽。可她是後媽，我不是她的親兒子。她的心裡，會不會永遠有一塊地方是留給自己的孩子的？她還沒有自己的孩子，可她以後會有。她跟爸領了證，以後就會有。
我不想了。轉過身，走回堂屋。
奶奶在堂屋裡剁餃子餡，篤篤篤篤，刀落在案板上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奶奶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爸和桂香阿姨領證以後，桂香阿姨是不是就是我媽了？”
奶奶的手停了。她抬起頭看著我，手裡的刀懸在半空中。
“是。”她說，“按說是。”
“那我不想叫她媽。”我說。
奶奶把刀放下，擦了擦手，走過來蹲在我面前。她看著我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沒有急著說話。
“那就不叫，”奶奶說，“你啥時候想叫了再叫。”
“我不想叫。”
“不叫就不叫，”奶奶伸出手，摸了摸我的臉，“她還是你爸的人，又不是你的。你爸是你爸，你是你。”
我看著奶奶的臉，她的眼睛有點紅，可沒有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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