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，天還沒亮透，奶奶就進來了。
她推門的動靜不大，可炕上的被子被掀開一角，冷風鑽進來，我縮了縮脖子。“小飛，起來了，你爸收拾東西呢，一會兒該走了。”奶奶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可我聽出了裡面的不捨。
我躺在被窩裡不動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，公雞還沒打鳴，院子裡靜悄悄的。棗樹的枝丫透過窗戶紙映進來，光禿禿的，像幾根乾枯的手指。我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我不想起，不想起來，不想走，不想離開這裡。
堂屋裡有腳步聲，爸爸在收拾東西。他把衣裳一件一件疊好，塞進帆布包裡。拉鍊的聲音刺刺拉拉的，在安靜的早晨顯得格外響。偏房的門也響了一聲，桂香阿姨起來了。她端著盆子去廚屋舀水，嘩啦嘩啦的，是洗臉的聲音。
“小飛，快點，一會兒趕不上車了。”爸爸在堂屋裡喊。
奶奶從炕上拿起我的棉襖，幫我穿。那件深藍色的棉襖，胸前織著一隻小老虎，是桂香阿姨給我織的。褲子和鞋都是新的，從頭到腳一身新。奶奶把釦子一個一個扣好，又蹲下來繫鞋帶。她的頭髮白了，手指不像以前那麼利索了，繫了好幾次才繫緊。
“好了，精神了。”奶奶站起來，拉著我的手出了堂屋。
桂香阿姨站在棗樹下，剛洗過臉，頭髮還溼著，拿梳子一下一下地梳。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，圍著一條紅圍巾，臉上撲了粉，看著跟平時不一樣。她見了我，笑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奶奶從廚屋端出餃子，放在桌上。“快吃，吃了好趕路。”
餃子是昨天晚上包的，豬肉白菜餡，剩的不多，剛好夠三個人吃。我坐在桌前，夾了一個咬了一口，燙得嘶了一聲。桂香阿姨給我倒了一碗溫水。爸爸吃了幾個就不吃了，放下筷子走到門口，把帆布包拎到院門口，靠在門框上等著。
我正吃著，院子裡突然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的，是好幾個人的。有人推開了院門，腳步很快。奶奶放下筷子，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，回頭跟我說：“小飛，你坐著吃。”她出去了，我也跟著放下碗，跑到門口往外看。
舅舅站在院子裡，穿著一件舊軍大衣，臉被風吹得通紅。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，正跟奶奶說話。奶奶接過信封，沒拆，轉身進了堂屋。舅舅跟在後面也進來了。
爸爸從院門口走回來，看見舅舅，問了一句：“哥，咋了？”舅舅指了指信封：“北京的你姑姑來信了，寄到了村支部。我順便帶過來了。”
爸爸接過信封，拆開，掏出信紙看了起來。他的眉頭先是皺了一下，然後慢慢鬆開。
奶奶問：“信上說的啥？”
爸爸把信紙摺好，塞回信封裡，說：“娘，北京這幾天戒嚴了，暫時去不了。”
“戒嚴？啥意思？”奶奶愣了一下。
“就是不讓隨便進出，去了也進不去。”爸爸說。
舅舅在旁邊說：“這會通知好些天了，村支部的喇叭也廣播過，我沒仔細聽。今天看到信才想起來。”
我端著碗，筷子夾著一個餃子，停在半空中。去不了北京了。暫時去不了。我不用走了。我的心裡突然跳了一下，說不上來的高興。嘴上沒說話，嘴角差點沒壓住。我趕緊低下頭，又夾了一個餃子塞進嘴裡。
舅舅走到我身邊，伸手摸了摸我的頭。“小飛，在家聽你奶奶話沒有？”
我嚼著餃子，點了點頭。
“聽你爸話沒有？”
我又點了點頭。
舅舅笑了，把手收回去，跟爸爸說了幾句什麼，轉身出去了。
爸爸把信揣進口袋，站在桌子旁邊，看著我，嘴角帶著笑：“高興了吧？正有些不願意去呢。”
我低著頭，沒說話。他把我看穿了，我確實不想走，可我不想讓他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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