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初西，破五還沒到，年味兒還濃著。
院子裡的燈籠還掛著，紅紅的，白天不點，風吹過來晃一晃。地上的炮仗皮掃了又落，落了又掃，總也掃不乾淨。奶奶說，破五之前不能掃地，掃了就把財氣掃走了。可院子裡太髒，她還是忍不住掃了，一邊掃一邊唸叨：“財氣走了明年再來。”
我蹲在棗樹下，手裡捏著一塊沒放完的啞炮，摳裡面的藥捻子。西姑蹲在旁邊，低著頭，用樹枝在地上畫圈。她畫得很慢，一圈一圈的，像永遠畫不完。
“小飛，你爸啥時候走？”西姑沒抬頭，樹枝還在畫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把啞炮扔了，拍了拍手，“過了破五吧。”
西姑不畫了，抬起頭看著我。“過了破五，沒幾天了。”
我沒說話。我知道沒幾天了。
初西早上，爸爸從西屋出來，眼圈黑黑的，沒睡好。他這兩天天天往外跑，去大斌叔家幫忙。大斌叔出事後，家裡亂成一團，他爹癱在床上，他媽哭得進了醫院，他媳婦抱著孩子不吃不喝。村裡人幫著操辦後事，爸爸跟幾個發小商量好了，輪班守著，幫忙料理。
吃早飯的時候，爸爸喝了一口玉米糊，放下碗。
“娘，我跟大賓、二蛋他們幾個商量好了，大斌的後事，我們幫著辦完。”
奶奶夾了一筷子鹹菜，沒抬頭。“該幫，他家裡剩下一家子孤兒寡母的，不容易。”
“所以去北京的事，可能要晚些日子。”爸爸看了我一眼，“過了正月十五再走。”
我的心跳了一下。過了正月十五，還有十來天。可以在家多待十來天。我低著頭，喝玉米糊，沒說話，可心裡高興。不是因為不想去北京，是因為能多待幾天，多陪陪西姑，多陪陪奶奶，多在棗樹下坐幾天。
西姑也聽見了，她的樹枝停了一下，又繼續畫。她的嘴角動了一下，我沒看清是不是笑。
“那桂香那邊咋說？”奶奶問。
“我跟她說了，她說行，在縣城多住幾天，過了十五再一起走。”爸爸說。
三姑在旁邊接話：“桂香嫂子沒意見？”
“沒有，她挺理解的。”爸爸又喝了一口玉米糊。
三姑看了看我，沒說話。
吃完飯，爸爸又出門了。他說今天要去大斌叔家幫著搭靈棚，明天出殯，後天還要幫著收拾。幾個朋友輪著來，有的出錢，有的出力。大斌叔走了，留下癱在床上的爹、哭壞身子的媽、抱著孩子的媳婦，一家子老小，全靠村裡人幫襯。
我一個人在院子裡玩了一會兒，西姑又去跳房子了。奶奶從廚屋出來，手裡拿著一件爸爸的舊毛衣，拆了，說要把毛線重新織，給小表弟打件小坎肩。她坐在棗樹下，毛線繞在膝蓋上，一圈一圈纏成線團。
“小飛，你桂香阿姨在縣城呢，等她十五回來，給你帶好吃的。”奶奶一邊纏線一邊說。
我沒說話，蹲在棗樹下看螞蟻。天還冷，螞蟻不多，幾隻小的在磚縫裡鑽進鑽出。
下午，爸爸回來了。他的眼睛紅紅的，不是哭的，是沒睡好。他坐在棗樹下，點了一根菸，抽了兩口，掐滅了。
“小飛。”他叫我。
我走過去，蹲在他旁邊。
“你是不是想問爸啥時候去北京？”
我看著他的臉，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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