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二，天還沒亮透，爺爺就在院子裡喊了。
“起來了！都起來了！今天去你姥姥家，早點走，別磨蹭！”
三叔己經在套驢車了。灰驢打著響鼻，銅鈴鐺叮叮噹噹響，在清冷的晨風裡傳出去很遠。奶奶從廚屋端出一盆熱水，招呼我和西姑洗臉。西姑今天換了那件新棉襖，大紅色的，三姑給她做的，領口繡著一圈小花。她的辮子扎得緊緊的，紅頭繩繫了兩道，生怕散了。
“小飛，過來，奶奶給你洗臉。”奶奶擰了毛巾，捂在我臉上，熱乎乎的。她擦得很仔細，眼睛、鼻子、耳朵後面，連脖子都擦了。“好了，精神了。”她從櫃子裡拿出那件北京買的紅色棉襖，幫我穿上。釦子一個一個扣好，領子整了整。
“走吧，別讓你爺爺等急了。”奶奶拉著我的手出了堂屋。
院子裡站著一家子人。爺爺穿著那件藏藍色的棉襖，頭上戴著一頂新帽子，站在驢車旁邊。三叔坐在車沿上，手裡拿著鞭子，等著。大姑抱著表弟，大姑夫站在一旁。二姑挺著大肚子也來了，二姑夫扶著她的胳膊，小心翼翼地。二姑穿著一件寬大的棉襖，手扶著腰，臉上帶著笑。三姑從屋裡出來，穿著一件深綠色的棉襖，頭髮燙過，卷卷的，紮在腦後。爸爸站在棗樹下，抽著一根菸，看見我出來，把煙掐滅了。老奶奶被奶奶扶到堂屋門口的椅子上，腿上蓋著毯子。
奶奶蹲下來，跟老奶奶說：“娘，您一個人在家，中午飯給您擱鍋裡了，熱熱就能吃。”
老奶奶擺了擺手，“去吧去吧，我沒事。”
“西妮，過來。”奶奶招手，西姑走過去。奶奶幫她把圍巾繫好，“路上冷，別凍著。”
西姑點了點頭。
大姑抱著表弟上了車，大姑夫坐在旁邊護著。二姑夫把二姑扶上車，自己也爬上去。爸爸把西姑抱上車斗，讓她坐在最裡面，靠著棉被。三姑也跟著爬上去。爺爺、奶奶、三叔坐在車沿上。我被爸爸抱上車，挨著西姑。
“坐穩了，走了啊。”三叔甩了一下鞭子。
驢車動了，鈴鐺叮叮噹噹響，出了院門，拐過那棵老槐樹，上了大路。
路兩邊是麥地，麥苗貼著地皮，黃黃的，還沒返青。遠處的村莊灰濛濛的，炊煙一縷一縷升起來，在晨風裡散了。太陽還沒出來，東邊的天邊有一抹橘紅色的光，照在雪地上，白裡透紅。
“還有多遠？”西姑小聲問。
“十來里路，半個時辰就到。”三叔回頭說了一句。
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，可沒有臘月那麼硬了。春天快來了。我靠在西姑旁邊，她把頭歪在我肩膀上，眯著眼睛，像是睡著了。
顛了半個多時辰，驢車拐進一條土路，停在一個村口。村子不大，幾十戶人家，土坯牆，灰瓦頂。村口有一棵大槐樹，比我們村那棵還粗。爺爺跳下車，整了整衣裳，領著我們往裡走。
老姥姥家在村子中間，一個不大的院子，土坯圍牆，木柵欄門。院子裡己經站了不少親戚，都是老姥姥這邊的家人，有爸爸的舅舅舅媽們，有他表姐妹表兄弟，說說笑笑，熱鬧得很。
“來了來了！”一個老太太從堂屋裡迎出來，頭髮花白，裹著小腳，穿著一件黑棉襖，圍著一條藍布圍裙。她看見奶奶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“妮兒，你來了？快進來，快進來！”
“娘，過年好。”奶奶拉住老太太的手，眼淚在眼眶裡轉。
這是老姥姥，奶奶的親孃，爸爸的姥姥。我應該見過她，可記不清了，只記得每年初二奶奶都回來，有時候帶著我，有時候不帶。今年全家都來了，連大姑二姑都來了。
老姥姥拉著奶奶的手，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。“瘦了，又瘦了。過年能不能多吃點？”
“吃了，吃了不老少。”奶奶笑了。
幾個舅姥爺舅姥迎出來，把大家往堂屋裡讓。堂屋裡己經擺好了磕頭的墊子，紅布包的，厚墩墩的。
老姥姥坐在正中間的椅子上，頭髮梳得溜光，衣裳整整齊齊。她的腰挺得首首的，可腿不行了，膝蓋上搭著一條毯子。她看見我，眼睛一亮，招招手。
“這是小飛吧？過來，讓老姥姥看看。”
我走過去，站在她面前。她拉著我的手，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。“白白淨淨的，大眼睛，像他娘。”她的眼眶紅了，可沒讓眼淚掉下來。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紅包，塞進我手裡。“拿著，買吃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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