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姑沒抬頭，又夾了一塊雞。
吃完飯，大家坐在院子裡說話。太陽出來了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院子裡的棗樹光禿禿的，可枝頭的芽苞鼓起來了，毛茸茸的，像小雞的絨毛。風吹過來，不冷了，軟軟的。
老姥姥坐在椅子上，靠著牆，眯著眼曬太陽。奶奶坐在她旁邊，拉著她的手，兩個人低聲說話，說著說著，老姥姥的眼睛就紅了。
“娘，你別哭了。”奶奶掏出手帕，給老姥姥擦眼淚。
“我看見小飛，就想起他娘。”老姥姥的聲音顫顫的，“那孩子命苦，走得早，撇下這麼小的孩子……”
奶奶沒接話，擦了擦自己的眼睛。
我蹲在棗樹下，手裡攥著一塊糖，沒吃。西姑蹲在我旁邊，也不說話。
“小飛，你過來。”老姥姥又叫我。
我走過去，她拉著我的手，把我的手放在她手心裡。她的手枯瘦，全是皺紋，可暖乎乎的。
“你長大了要孝順你奶奶，你爸在北京不容易，你奶奶在家帶著你，也不容易。”老姥姥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嗯。”我點了點頭。
“好好唸書，以後有出息了，讓你奶奶也享享福。”
“嗯。”
老姥姥點了點頭，鬆開我的手，閉上眼睛。我以為她睡著了，可她沒睡，過了一會兒又睜開了眼睛，看著院子裡的棗樹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太陽偏西了，奶奶說要回去了。
老姥姥拉著奶奶的手，不肯松。“再坐一會兒。”
“娘，天不早了，路遠，還得走十來裡呢。”奶奶說。
老姥姥這才鬆開手，可眼圈又紅了。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，塞給奶奶。“拿著，給孩子買點吃的。”
“娘，您自己留著，我有。”奶奶推回去。
“拿著！又不給你，給孩子。”老姥姥硬塞給奶奶，奶奶只好收了。
老姥姥又拉著我的手，“小飛，明年還來。”
“還來。”我說。
她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一大家子人出了院子，上了驢車。老姥姥站在門口，手扶著門框，朝我們揮手。奶奶坐在驢車上，回頭看她，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“娘，您回屋吧，外面冷。”奶奶喊。
老姥姥不聽，還站著。
驢車動了，鈴鐺叮叮噹噹響，慢慢往村口走。老姥姥的身影越來越小，越來越模糊，最後變成一個小黑點，消失在暮色裡。
奶奶坐在車沿上，擦著眼淚，不說話。三姑遞過去一塊手帕，她接過去，擦了擦，塞進口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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