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爸爸就把我叫醒了。
“小飛，起來了，該磕頭了。”
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，窗戶紙還是黑的。灶膛裡的火光映在窗戶上，紅紅的。三姑己經站在炕邊，手裡拿著我的新棉襖。那件北京買的紅色棉襖，奶奶說過年穿，今天是大年初一，該穿了。
“來，伸手。”三姑幫我把棉襖套上，釦子一個一個扣好。新褲子、新鞋，從頭到腳全是新的。西姑也被三姑拉起來，眯著眼睛，頭髮亂得像雞窩。三姑幫她梳頭，紮了兩根小辮，繫上紅頭繩。
爸爸站在堂屋門口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，鬍子颳得乾乾淨淨。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個紅包，遞給我和西姑。
“給，壓歲錢。”
我接過來，摸了摸，厚厚的。開啟看了一眼，兩張五塊的，嶄新的票子，疊得整整齊齊。我小聲說了句“謝謝”。西姑也接過去，攥在手裡，沒說話。
奶奶從廚屋端出幾碗餃子，放在桌上。“快吃，吃完了去磕頭，晚了人家都拜完了。”
餃子是豬肉白菜餡的，昨天包的。我夾了一個咬了一口，燙得嘶了一聲。西姑低著頭，小口小口地吃。
院子外面己經有人說話了，本家的叔叔們喊著“走啊走啊，磕頭去”。燈籠掛在門口，紅紅的亮著。天還沒亮，可村子裡己經熱鬧起來了。
爸爸拉著我的手，三姑拉著西姑的手，出了院門。本家的叔叔嬸嬸們己經聚在路口了，大大小小二十幾口人，有說有笑的。二爺家的、三爺家的，都來了。幾個小姑姑跑過來，拉著我的手喊“小飛小飛”。
“都齊了？走，先去老奶奶屋。”爺爺在人群前面喊了一聲。
老奶奶——爺爺的養母，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爺爺接回來的。昨天晚上我沒見著，今天一早她己經在東屋了。
二十幾口人湧進院子，老奶奶住的東屋一下子擠滿了。老奶奶坐在炕上，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襖，裹著小腳，頭髮梳得溜光。她看見我們這麼多人進來，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“娘，過年好！給您磕頭了！”爺爺帶頭喊了一聲，撲通跪下了。後面的人也跟著跪下，嘩啦一片。我蹲在人群后面，也跟著彎下腰。地是磚鋪的，涼颼颼的，膝蓋有點疼。
“好，好，都起來。”老奶奶從枕頭底下摸出紅包，一個一個分。輪到我了，她拉住我的手，把紅包塞進我手裡。“小飛，又長一歲了，好好唸書。”
“謝謝老奶奶。”我把紅包裝進口袋，鼓鼓的。
從老奶奶屋出來，又去了二爺家。二爺爺二奶奶坐在堂屋裡，桌上擺著糖果、花生、瓜子。一進門，二爺喊了一聲：“來，磕頭！”一群人又跪下。二奶奶從笸籮裡拿出紅包，挨個發。
“二奶奶過年好！”我接過紅包，摸了一下，是兩塊的。
又去了三爺家。三爺爺三奶奶也坐在堂屋裡等著，桌上同樣擺著吃食。三爺話少，沒喊，就是點了點頭。三奶奶笑著說：“來了？磕吧。”大家跪下磕了頭，三奶奶發紅包，一人一個。
幾個本家叔叔家挨個轉了一圈，有的給紅包，有的給糖果，有的抓一把花生塞進手裡。我的口袋漸漸鼓起來了，左邊是紅包，右邊是糖果，褲兜裡還有花生。
天還沒亮透，街上己經到處是人了。三五成群，一撥一撥的，穿著新衣裳，說說笑笑。燈籠掛在各家各戶門口，紅紅的光在晨霧裡暈開，像撒了一地的紅墨水。
爸爸拉著我的手，走在人群裡。三姑拉著西姑走在我們後面。西姑穿著新棉襖，扎著紅頭繩，低著頭，不跟人說話。可她沒躲，就是跟著走。
“大成，這是你家小飛？長這麼高了！”一個我不認識的大爺攔住爸爸，上下看了我一眼。
“叫大爺。”爸爸說。
“大爺過年好。”我說。
“好，好。”大爺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，塞進我手裡。
街上磕頭的規矩是：見了輩分大的，跪下磕一個；輩分小的，點點頭就行了。爸爸領著我，進了好幾家我不認識的門。人家讓磕頭我就磕，磕完了給糖給紅包。我的口袋越來越鼓，走路的時候糖果在裡面嘩啦嘩啦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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