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三十，天還沒黑，院子裡就飄出了蒸花糕的香味。
奶奶和三姑在廚屋裡忙活了一下午。案板上擺滿了麵糰，奶奶把面搓成長條，捲成花狀，用筷子一夾，就成了蝴蝶、花瓣、小刺蝟。三姑在旁邊揉麵，手心沾滿了白麵，額頭上也蹭了一道。
“三妮，你揉的這面太硬了，花糕蒸出來不暄。”奶奶接過麵糰，又揉了一遍。
“娘，我跟學縫紉的，又不是學蒸饃的。”三姑笑了。
鍋裡的水燒開了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奶奶把花糕一個一個碼進蒸籠，蓋上蓋子。灶膛裡的火燒得旺，火光照在奶奶臉上，紅彤彤的。堂屋裡，電視開了。《卷席筒》演完了，換了一部新的，叫什麼記不住了。爺爺坐在凳子上，手裡夾著煙，眼睛盯著螢幕。三叔靠在炕沿上，翹著腿，看得入迷。爸爸坐在椅子上，手裡拿著一個蘋果，削了皮，切成塊，放在盤子裡。
我蹲在院子裡，手裡攥著兩根小紅蠟燭。燈籠己經準備好了，紙糊的，紅紅的，上面有胖娃娃抱著大魚。西姑蹲在我旁邊，手裡也攥著兩根蠟燭。她的燈籠是兩條魚，頭對頭，尾巴翹起來。
“小飛，天快黑了，點不點？”西姑問。
“再等等，天全黑了才好看。”我仰頭看了看天。西邊的天際線上還剩一抹暗紅，院子裡的棗樹光禿禿的，枝丫伸向天空。風不大，涼絲絲的，吹在臉上很舒服。
“西姑，等會兒咱倆一起點。”我說。
西姑點了點頭。
廚屋裡突然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。三姑從裡面探出頭，“小飛，你奶奶問你吃不吃花糕？剛出鍋的。”
“吃！”我跑進廚屋。奶奶己經給老天爺上了供香，奶奶用筷子夾了一個小花糕，放在盤子裡，遞給我。“小心燙。”
我接過來，花糕軟軟的，冒著熱氣，上面還嵌著兩顆紅棗。我咬了一口，甜絲絲的，糯糯的。西姑也跑進來，奶奶也給了她一個。我們倆蹲在灶臺邊，一邊吃一邊看奶奶蒸花糕。
“今年蒸得多，夠吃到正月十五。”奶奶把第二鍋花糕碼進蒸籠，蓋上蓋子。
堂屋裡的電視聲突然大了，是《新聞聯播》開始了。播音員的聲音字正腔圓，從堂屋傳出來，混著廚屋裡的蒸汽，混著花糕的香味，混著灶膛裡噼裡啪啦的柴火聲。
天終於黑了。
我跟西姑跑到院子裡，蹲在棗樹下，把蠟燭插進燈籠底座，劃了火柴。火苗跳了一下，亮起來，我把蠟燭點著，小心地把燈籠罩上去。紅紅的紙亮了起來，胖娃娃的臉映著光，笑得很好看。西姑也點著了，兩條魚在紅紅的燈光裡遊著。
“西姑，舉高點。”我把燈籠舉起來，西姑也舉起來。兩個紅燈籠在棗樹下亮著，風一吹，晃了晃，沒滅。西姑仰著頭，看著燈籠裡的光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堂屋裡，爺爺喊了一聲：“小飛，進來，外面冷。”
“不冷！”我喊回去。
“進來暖和暖和，一會兒再出去。”
我跟西姑端著燈籠進了堂屋。電視里正在播天氣預報，播音員指著地圖，說北京晴，零下五度到三度。爸爸坐在椅子上，看見我們進來，笑了。
“燈籠好看不？”
“好看！”我把燈籠舉到爸爸面前，他低頭看了看裡面的小蠟燭，燭芯燒得紅紅的，蠟油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“小心別把紙燒著了。”爸爸說。
我點了點頭，端著燈籠坐到奶奶旁邊。西姑也端著燈籠坐過來。爺爺看了看我們，沒說話，抽了一口煙。
突然，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不是一個人，是好幾個人的，跑得很快，腳步聲越來越近，越來越響。緊接著，院門被人推開了，二奶奶跑進來，身後跟著她的女兒——我的小姑，她是爸爸的堂妹，按輩分是我的姑姑。
“大成！大成！”二奶奶的聲音尖尖的，透著一股慌張，跟平時不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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