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八，天晴了。
前幾天颳了好幾天的北風，吹得窗戶紙呼嗒呼嗒響，夜裡睡覺都能聽見樹枝嗚嗚叫。今天早上拉開窗簾，風停了，太陽出來了，照在院子裡的棗樹上，枝丫上的霜化了，亮晶晶的，像撒了一層碎銀子。
“小飛，起來吃飯，吃完飯幫你三姑貼對子。”奶奶在廚屋裡喊。
我爬起來，穿上棉襖棉褲。桂香阿姨從西屋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塊熱毛巾，蹲下來給我擦臉。毛巾熱乎乎的，捂在臉上很舒服。她擦完了，又用乾毛巾抹了一把。
“行了，精神了。”她看了看我，笑了。
三姑己經把對子裁好了。紅紙鋪在堂屋的桌子上，拿剪刀裁成一條一條的，長短不齊。她今年在縣城學了半年縫紉，剪東西的手藝見長，裁出來的紙邊齊齊整整，不像以前歪歪扭扭的。
“三姑，貼哪張？”西姑站在旁邊，手裡端著漿糊碗。漿糊是奶奶用白麵打的，稠稠的，冒著熱氣。
“先貼大門，大門的對子長。”三姑拿起兩張長條，又拿起一張橫批，“走，出去貼。”
我和西姑跟在後面。院子裡陽光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，枝丫的間隙像一幅畫。西姑端著漿糊碗走得很慢，怕灑了。我跑在前面，幫三姑扶著對子。
三姑先在大門框上刷了漿糊，把對子貼上去，退後兩步看看，“歪了往左點。”我踮起腳尖把對子往左邊推了推。三姑又看，“多了，往右一點。”我又往右推。
“好了，正了。”三姑按了按，把對子貼平。橫批貼在大門上方，三姑個子不夠高，搬了個凳子踩上去，我扶著她的一隻腳，西姑端著漿糊碗站在旁邊，仰著頭看。
大門貼完了，又貼堂屋的門。堂屋門對子短一些，三姑刷了漿糊，我幫她扶著，西姑在旁邊遞橫批。貼完了堂屋，又貼偏房的門。偏房是西屋，以前我爸媽住的屋子，現在桂香阿姨住。三姑貼的時候，桂香阿姨從屋裡出來，幫她扶著對子。
“三妹，你這字是誰寫的？”桂香阿姨看著對子上的毛筆字。
“我爹寫的，年年都是他寫。”三姑說。
“老爺子字不錯，有勁。”桂香阿姨點了點頭。
最後貼廚屋。廚屋的門窄，只貼了一張小條幅，上面寫著一個字，我不認識。三姑說是“福”，倒著貼的，意思是福到了。
貼完對子，我的手沾了紅顏色，西姑的手也紅了幾根手指頭。三姑說：“去洗洗，一會兒你爸給買燈籠來了。”
“買燈籠？”我眼睛一亮。
“嗯，你爸去街上買了，說給你和西妮一人一個。”
我拉著西姑去洗手，水涼，冰得手疼，可心裡熱乎乎的。
沒一會兒，爸爸推著腳踏車進了院子。車把上掛著兩個紙燈籠，紅紅的，一晃一晃的。他停好車，把燈籠摘下來，遞給我一個，遞給西姑一個。
“小飛，這個是給你的。西妮，這個是給你的。”
我接過來，捧在手裡仔細看。燈籠是紙糊的，圓圓的，紅紅的，上面貼著黃色的圖案。我的燈籠上是一個胖娃娃，懷裡抱著一條大魚，魚鱗亮晶晶的，胖娃娃扎著兩個小揪揪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西姑的燈籠上是兩條魚，頭對頭，尾巴翹起來，中間有一朵花，花心裡還有一個“福”字。
“下面可以放蠟燭的。”爸爸蹲下來，指了指燈籠底座的鐵片，“把蠟燭插在這裡，點著了，燈籠就亮了。”
我低頭看，底座是一個小圓鐵片，中間有一個尖尖的釘子，可以插蠟燭。我把燈籠翻過來，又翻過去，看了好幾遍。
“等天黑了再點，白天點了不好看。”爸爸站起來。
我點了點頭，抱著燈籠不捨得撒手。西姑也抱著她的燈籠，低著頭看上面的魚。她的嘴角動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沒笑出來。
中午，奶奶做了一鍋麵條，臥了荷包蛋。一家人圍在堂屋裡吃。桂香阿姨坐在爸爸旁邊，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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