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也跟過來，站在棗樹下，跟爺爺說話。
“桂香走的時候，我給包了個紅包。”奶奶說。
“多少？”爺爺問。
“二百。”
爺爺抽了一口煙，沒接話。
“還給裝了紅棗花生，她爹孃那邊也得有個意思。”奶奶說。
爺爺把菸灰彈在地上，“嗯”了一聲。
三姑從堂屋出來，手裡拿著剪布料的剪子，往廚屋走。路過棗樹下，聽見奶奶說桂香阿姨的事，停下來。
“娘，桂香嫂子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過了年回來。”奶奶說。
三姑站在旁邊，猶豫了一下，開口了。
“娘，我說句話你別不愛聽。”三姑的聲音不大，“桂香嫂子那個人，首脾氣，有啥說啥，不藏著掖著。可小飛這孩子，不愛說話，心裡有事也不往外倒。真跟了她去了北京，她那個脾氣，小飛能習慣？”
奶奶看了三姑一眼。“你操那心幹啥？”
“我咋能不操心？小飛是我侄子。”三姑的聲音高了一點，“你沒看見這些天，小飛躲著她，她又不高興。去了北京，天天住一間屋，要是哪天桂香嫂子急了，罵小飛幾句，小飛又不敢吭聲，咋辦？”
“桂香不是那種人。”奶奶說。
“不是那種人是哪種人？她脾氣首，急了嘴上沒把門。小飛又是個悶葫蘆，受了委屈也不說。兩下湊一塊兒，能不出事？”
奶奶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是你二哥的事，讓他自己操心。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。”
“我咋不管？我二哥那個悶嘴葫蘆，啥事都憋在心裡，他能看出啥來？”三姑的嗓門大了起來，臉漲得通紅。
爺爺咳嗽了一聲。三姑看了看爺爺，聲音低了點，可話沒停。
“娘，我不是說桂香嫂子不好。她好，她對小飛也好。可好歸好，脾氣歸脾氣。小飛這孩子命苦，從小沒媽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奶奶抬起頭，看著三姑。“你脾氣也沒好到哪裡去。”
三姑的臉一下子紅了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她把手裡的剪子攥得緊緊的，哼了一聲，扭頭走了。
“三姑，三姑——”我叫她。
她沒回頭，進了偏房，“砰”的一聲關了門。
奶奶站在棗樹下，看著偏房的門，嘆了口氣。
“你三姑那個脾氣，跟她爹一個樣，又倔又急。”爺爺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，站起來進了堂屋。
我蹲在棗樹下，抱著燈籠，心裡堵得慌。三姑說桂香阿姨脾氣首，說我不會說話，去了北京會受委屈。可桂香阿姨對我好，給我買新衣裳，給我煮雞蛋，給我端洗腳水。她只是愛著急，嘴上不饒人，可她沒罵過我，沒打過我。她就是想讓我叫她一聲“媽”。
可我叫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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