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很久，院門被推開了。
爸爸回來了。他走得很慢，步子很重，像腿上綁了沙袋。他進了院子，站在門口，沒動。他的眼睛紅了，不是哭過的紅，是強忍著沒哭出來的紅。
爺爺從堂屋裡走出來，站在臺階上，看著他。
“大斌咋樣了？”爺爺問。
爸爸吸了吸鼻子，聲音有點啞。“人沒了。停在他家院子裡，用門板擱著的，蓋了一塊布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他們幾個在屋裡打麻將，說是玩兩毛錢的，也沒真賭。抓賭的來了，大斌沒跑，他坐那兒沒動。是街裡那個傻子，看見穿制服的害怕，往外跑，撞翻了桌上的茶杯，抓賭的那個槍就走火了。”
“打中了大斌？”爺爺問。
“打中了胸口。”爸爸的聲音低下去，“一句話沒留下。”
爺爺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抓人的呢？”
“帶走了。說等調查。”
爺爺點了點頭，轉過身，進了堂屋。爸爸跟在後面，也進了堂屋。我在門口站著，看著爸爸的背影。他的背影在燈光下拖得很長，看起來很累。
堂屋裡，電視己經關了。爺爺坐在凳子上，奶奶站在旁邊，三叔靠在牆邊，三姑坐在炕沿上。爸爸坐在椅子上，低著頭，兩隻手交握在一起。
“大斌他媽哭過去好幾回了，”爸爸說，“他媳婦抱著孩子跪在院子裡，不起來。我看了一眼那孩子，才一歲多，還不會說話，被他奶奶抱著，也不知道哭，就是睜著眼睛看。”
奶奶嘆了口氣。“這孩子，以後可咋辦？”
屋裡沒有人說話，只有灶膛裡的火還在燒，噼裡啪啦的，偶爾蹦出一個火星。
“你也別太難過了，”爺爺開口了，看著爸爸，“大斌的事，不是你能管的。人己經沒了，難過也沒用。你好好想想你自己，以後少跟他們打牌。不是說不讓你玩，是怕萬一。這年頭，誰說得準？”
爸爸低著頭，沒說話。
“你二嬸說那幾個是警察？”爺爺問。
“說是派出所的。”爸爸說，“有穿便衣的，但拿槍了。”
爺爺又點了一根菸。“大過年的，出這樣的事。大斌那孩子，人不錯，挺老實。可惜了，扔下一家老小。”
奶奶在旁邊接話：“誰說不是呢。以前老來咱家看電視，見了面總叫嬸子，嘴可甜了。”
三姑從炕沿上站起來，去廚屋倒了碗水，端給爸爸。“二哥，喝口水。”
爸爸接過去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我站在堂屋門口，西姑站在我旁邊。她手裡還端著燈籠，燈籠裡的蠟燭燒了一大半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快滅了。她的臉在紅紅的燈光裡，看不出表情。
“西姑，蠟燭快燒完了。”我說。
西姑低下頭，看了看燈籠，沒說話。
我接過她的燈籠，放在地上，又把自己那個也放下來。兩個燈籠裡的火苗一明一暗的，像兩個小小的太陽，快要落山了。
“西姑，你想啥呢？”我問。
西姑看著地上的燈籠，過了一會兒，說：“那個小孩沒爸爸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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