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留著吃，奶奶牙不好。”奶奶笑了，把巧克力推回來。
“牙不好也得吃，過年了。”我又塞過去。
奶奶收下了，裝在圍裙口袋裡。“你姥姥家還沒去呢，下午去，姥姥給的多。”
每年都是，姥姥姥爺給十塊，有時候給二十。媽在的時候，姥姥給二十。媽走了以後，姥姥還是給二十。奶奶說姥姥是想你媽了，看見我就想起她，所以多給。
我把紅包疊好，塞進枕頭底下。糖果裝在塑膠袋裡，放在櫃子上。
中午，團圓飯開始了。
堂屋裡擺了兩張桌子，拼成一個大長桌。爺爺坐在正中間，二爺三爺坐兩邊。奶奶和二奶奶三奶奶坐在另一頭。爸爸、三叔、本家的叔叔們坐在靠牆的位置。三姑、小姑姑們坐在另一側。我和西姑坐在奶奶旁邊。
菜一道道端上來。燉雞、紅燒魚、炸丸子、炒雞蛋、燉豬蹄、涼拌黃瓜、豬頭肉、粉條燉白菜、炒蒜薹、拌木耳……滿滿當當，盤子摞盤子，碗挨碗。中間還有一大盆餃子，白胖胖的，冒著熱氣。
爺爺站起來，端著一杯酒。“過年了，咱三家子湊一塊兒吃頓團圓飯，不容易。來，乾一杯！”
男人們都站起來，端著酒杯碰了一下，一仰脖幹了。女人和孩子端起飲料，喝了一口。
“吃菜吃菜。”奶奶招呼著。
三姑給我夾了一塊雞肉，放在碗裡。小姑姑給我夾了一個丸子，西姑給我夾了一筷子雞蛋。碗裡堆得冒尖，我吃不完。
“小飛，多吃點，你太瘦了。”二嬸坐在對面說。
“吃了也不長肉。”三嬸笑了。
爺爺跟二爺三爺聊著天，說今年的莊稼，說開春種啥，說誰家孩子考上學了。爸爸跟叔叔們喝酒，臉喝得通紅。三姑跟奶奶說著話，小姑姑們嘰嘰喳喳的，比誰的紅包多。
我低著頭吃飯，耳朵裡全是聲音。說話聲、笑聲、筷子碰碗的聲音、喝酒的聲音、電視裡的聲音，混在一起，熱熱鬧鬧的。這才是過年。年就是這樣，人擠著人，聲音蓋著聲音，熱氣騰騰的，讓人忘了冷，忘了餓，忘了不高興的事。
西姑坐在我旁邊，吃著餃子，不說話。她吃了幾個，停下來，看著滿桌子的人。她的眼睛在每個人臉上掃過，掃了一圈，又低下頭繼續吃。
“西姑，你吃飽了？”我問。
她搖了搖頭，又夾了一個餃子。
下午，爸爸帶我去姥姥家。
姥姥家在後街，走幾分鐘就到了。姥姥站在門口，穿著新棉襖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姥爺站在她後面，臉上帶著笑。
“姥姥姥爺過年好！”我跑過去。
“好，好。”姥姥蹲下來，抱著我，從口袋裡掏出紅包，塞進我手裡。“拿著，買好吃的。”
紅包鼓鼓的，不用開啟就知道是二十。
“謝謝姥姥姥爺。”
姥爺摸了摸我的頭。“又長了一歲，好好唸書。”
爸爸跟姥姥姥爺說了幾句話，說了什麼我沒聽見。我坐在姥姥家的炕沿上，西姨從裡屋出來，給我抓了一把糖。舅舅從外面回來，給了五塊錢。
從姥姥家出來，天快黑了。西邊的天上還有一抹紅，院子裡的燈籠又亮起來了。爸爸拉著我的手，走在巷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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