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，奶奶在廚屋裡炸年貨，三姑幫忙。院子裡飄著油香味，混著炊煙，混著灶膛裡的柴火味。二蛋叔來了一趟，送了半扇豬肉，說是大斌叔家那邊辦白事剩下的，各家分了一點。奶奶收下了，說謝謝，二蛋叔擺了擺手，走了。
晚上吃飯的時候，爺爺問爸爸：“大斌那邊，啥時候出殯？”
“明天。”爸爸說。
“東西都準備齊了？”
“齊了，我們幾個湊了點錢，買了棺材，請了響器班。”
爺爺點了點頭。“該幫還是要幫，大斌那孩子，可惜了。”
奶奶在旁邊接話：“他媳婦也是個苦命人，小的孩子才一歲多，以後咋過。”
三姑嘆了口氣。“村裡人幫襯著，總能過去。大斌那幾個發小，都是重情義的。”
“不是重情義，”爸爸說，“是心裡過意不去。大斌走的時候才二十八，還沒過三十。那槍要是不走火，他還在。”
桌上安靜了。沒人再說話。
西姑給我夾了一筷子菜，我低頭吃了。
那幾天，爸爸天天往大斌叔家跑。出殯那天，天沒亮就走了，中午沒回來吃飯，晚上天黑了才回來。他的眼睛一首紅著，嗓子也啞了。奶奶給他留了飯，他吃了幾口就放下了。
“明天還要去？”奶奶問。
“去，幫著收拾收拾。他家裡亂得很，他媽還在醫院，他媳婦連口水都喝不下。”爸爸靠在椅子上，閉著眼睛，“大賓說給張羅點錢，幾家湊湊，多少是個心意。”
奶奶嘆了口氣，沒說話。
正月初七，爸爸說大斌家的事總算忙完了。棺材下了葬，靈棚拆了，親戚們散了。他媳婦終於肯吃飯了，抱著孩子哭了一場，哭完就好了些。他媽從醫院回來，躺在床上，不說話，可也不鬧了。
“過幾天十五，在家過元宵節。”爸爸說這話的時候，臉上有了點笑模樣。
“過了十五，啥時候走？”奶奶問。
“十六，桂香從縣城過來，我們一起走。車票買好了。”
十六。我的心咯噔了一下。還有沒幾天了。
那天晚上，奶奶提前煮了元宵。白白的，圓圓的，咬一口黑芝麻餡流出來，甜得粘牙。西姑吃得太快，燙了嘴，嘶了一聲，碗差點掉了。我扶住她的碗，她看了看我，嘴角動了動。
“小飛，你多吃點。”三姑給我夾了一個。
“嗯。”
奶奶說：“桂香過幾天從縣城過來，到時跟你們一起走。”
我沒說話，低著頭吃元宵。桂香阿姨在縣城多住了這些天，也該回來了。
幾天後，正月十五，天剛亮，桂香阿姨就來了。她騎著腳踏車，後座上綁著一個大布包，進了院子，笑著喊：“嬸子，我回來了！”
奶奶從廚屋迎出來，“回來了？吃了沒？”
“吃了，在家吃的。”桂香阿姨把布包解下來，從裡面掏出兩包點心，遞給奶奶。“我娘讓帶的，給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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