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太陽當空照,天氣格外好。連下了幾天雨,地上潮乎乎的,今兒個總算放晴了。陽光從窗戶紙照進來,滿屋子亮堂堂的,連炕上的被子都曬出了一股好聞的味道。
奶奶端了一盆水進來,讓我和西姑洗臉。她心情好,嘴裡哼著調子,不知道什麼曲兒。
“奶奶,您今天咋這麼高興?”我問。
“日子好,天氣也好,喜上加喜。”奶奶擰了毛巾給我擦臉,“你二姑快生了,我這兩天總夢見大棗,紅彤彤的,滿樹都是。人家說夢見棗是添丁的兆頭。”
“棗不是甜的麼?”我不懂。
“甜的好,生閨女。”奶奶笑了。
西姑在旁邊洗著臉,聽見“生閨女”三個字,抬起頭看了奶奶一眼,沒說話,又低下頭。
中午,奶奶和三姑做了一鍋麵條。臊子是雞蛋西紅柿的,黃的紅的一鍋燴,香味飄了一院子。三姑擀的麵條筋道,切得寬窄勻稱,下鍋一煮,撈出來澆上臊子,看著就有食慾。爺爺蹲在棗樹下吸溜吸溜吃,三叔端著一碗蹲在門檻上,爸爸和桂香阿姨在堂屋裡坐著吃。我和西姑挨著奶奶坐在桌邊,一人端著一個大碗。
正吃著,院門口傳來腳步聲。有人進了院子,走得快,腳步聲很急。
“親家!親家在不在?”一個老太太的聲音,嗓門不小。
奶奶放下碗,起身到門口。我也跟著跑出去。
二姑的婆婆站在院子裡,穿著一件灰布棉襖,胳膊上挎著一個柳條籃子,上面蓋著一塊白布。她臉上帶著笑,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親家,大喜!大喜!”二姑婆婆一進門就連聲說。
奶奶愣了一下,馬上反應過來:“生了?”
“生了生了,昨兒後晌生的,一個閨女,白白胖胖的,六斤二兩!”二姑婆婆說著,把籃子上的白布掀開,裡面是一兜紅雞蛋,染得紅彤彤的,還冒著熱氣。“給您送紅雞蛋來了,順便報個喜。”
奶奶接過籃子,眼眶紅了。不是哭,是高興。她拉著二姑婆婆的手,連聲說:“好,好,閨女好,閨女是孃的貼身小棉襖。”
二姑婆婆笑著說:“親家,二月二辦酒席,到時都來啊!咱農村辦十二天,熱鬧熱鬧。”
“一定去,一定去!”奶奶把二姑婆婆讓進堂屋,給她倒了一碗水。二姑婆婆坐在凳子上,喝了一口水,又把二姑生孩子的事說了一遍——二姑疼了半晌,接生婆來了沒一會兒就生了,孩子哭聲響亮,嗓子好,以後指定是個能說會道的。
三姑在旁邊聽著,笑著說:“別像二姐就行,光會說不會唱。”
“你二姐那是文氣,不愛說話。”奶奶瞪了三姑一眼。
“我說著玩呢。”三姑吐了吐舌頭。
二姑婆婆坐了半個時辰,起身要走。奶奶把籃子騰出來,裝了十幾個雞蛋進去,又塞了一包紅糖,讓二姑婆婆帶回去。二姑婆婆也沒推辭,挎著籃子,笑著走了。
下午,太陽還是很好,暖洋洋的。爸爸說去你三爺家打麻將,問我去不去。我本來不想去,桂香阿姨在旁邊說:“去吧,在家也是閒著。”我看了一眼奶奶,奶奶點了點頭。
“去吧,跟著你爸,別亂跑。”奶奶說。
我跟著爸爸和桂香阿姨出了院門。三爺家不遠,隔了兩戶人家,是爸爸的本家兄弟,姓孫,跟我爸同輩,我叫他大叔。他家院子比我們家小,堂屋裡己經擺好了桌子,麻將擺好了,茶水也泡上了。
“二哥來了?快坐快坐。”大叔招呼我爸坐下,又看見桂香阿姨,“嫂子也來了?小飛也來了?快進屋暖和。”
桂香阿姨沒打麻將,搬了個凳子坐在旁邊看。我坐在她旁邊,不說話。她也不說話,就那麼坐著。兩個人挨在一起,可中間像隔著一層東西。我看著桌上打的牌,看不懂,只聽見他們喊“二餅”“五條”“碰”。
爸爸打了幾圈,贏了點零錢,笑著說手氣不錯。大叔說:“今兒個日子好,我二姐又生了閨女,你可不得贏錢麼。”爸爸笑了笑,沒接話。桂香阿姨在旁邊織毛衣,低著頭,針一上一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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