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上，天己經黑了。村子裡黑漆漆的，只有各家各戶窗戶透出來的光，橘黃色的，暖洋洋的。爸爸走在前面，桂香阿姨拉著我的手走在後面。她的手很暖，可我不想讓她拉。我沒掙開，也沒握緊，就那麼讓她拉著。
進了院門，堂屋裡的燈還亮著。我聽見有人在屋裡說話，不是奶奶的聲音，也不是三姑的。
“嬸子，我給你說，那小夥子可好了……”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。
爸爸推開門，我跟著進去。堂屋裡除了爺爺奶奶，還坐著一個女人，五十來歲，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襖，頭髮梳得溜溜光，嘴角有顆痣。是西頭的媒婆，姓馬，方圓十里誰家有閨女沒出嫁，誰家有兒子沒說親，她都知道。
馬婆看見我們進來，笑了。“大成回來了？這是你那個吧？”她看了看桂香阿姨。
爸爸點了點頭，沒多說話，拉著桂香阿姨去了西屋。桂香阿姨回頭看了我一眼，我正盯著馬婆看。她沒叫我，我也沒叫她。
奶奶把我拉到身邊，小聲說：“去，到你爸那屋待著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奶奶瞪了我一眼，我沒動。
馬婆喝了口水，繼續跟奶奶說：“嬸子，我跟您說，那小夥子姓李，李家溝的，家裡五間大瓦房，爹是木匠，手藝好著呢。小夥子我見過，人高馬大，壯實，一年不少收成呢，交公糧年年積極戶。配咱家三妮，正合適。”
三姑坐在炕沿上，低著頭，紅著臉，手裡揪著衣角，一聲不吭。
奶奶看了看三姑，問：“三兒，你聽見了？馬嬸給你說的是李家溝的，姓李。”
三姑低著頭，不說話。
“你倒是說句話啊，人家等著呢。”奶奶急了。
“看看唄。”三姑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。
馬婆笑了：“看看就看看，過兩天我把人領來，你們見見。”
三姑把頭埋得更低了。
馬婆站起來，拍了拍腿。“行了，我先回去了，你們商量著。”奶奶送她到門口，說了幾句客氣話，關上門回來了。
“三兒，你到底咋想的？”奶奶坐下來，看著三姑。
“不是說了看看嗎？”三姑抬起頭，臉還是紅的。
“看看就看看，成不成的再說。”奶奶嘆了口氣，“你也不小了，過了年就十九了。在農村，十九的姑娘早該說婆家了。你大姐十八嫁的，你二姐十九嫁的，就你還沒著落。”
三姑不說話。
爺爺抽著煙，悶聲說了一句：“李家溝那戶人家我知道，不賴。”
三姑看了看爺爺，沒說話。
我坐在奶奶旁邊，聽著他們說話，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二姑剛生了閨女，大姑早就嫁了，現在輪到三姑了。三姑要是嫁了，家裡就剩西姑了。西姑不愛說話，可她什麼都知道。她會不會也想嫁人？她還小，才八歲。
三姑才十九。十九就要說婆家了。再過一年，說不定就嫁出去了。嫁出去了，就不是這個家的人了。過年回來住幾天，平時在人家家裡過日子。
我不想了。
桂香阿姨從西屋出來，端著一盆水，問奶奶：“娘，小飛洗腳不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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