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過去了。棗樹還沒發芽,地裡的麥苗己經開始返青了。正月十五一過,村裡人就忙活起來,該下地的下地,該上學的上學。
爺爺和三叔照樣天天下地。小麥過了年要澆水、施肥,地裡的活一堆一堆的,閒不下來。三嬸在家待了幾天,收拾了一個布兜,抱著小帥回了孃家。小帥才幾個月大,三嬸想讓她娘幫忙看著,自己也能歇幾天。她走的時候跟奶奶說:“娘,我住幾天就回來。”奶奶說:“去吧,家裡也沒啥事。”
我和西姑開學了。新學期的課本發下來,我翻了幾頁,沒什麼興趣,又合上了。老師要求也嚴。西姑學習還是比我好,字寫得工整,數學題做得快。老師表揚她的時候,她低著頭,嘴角動一下,不說話。
我倆還是同桌。每天早上一起上學,放學一起回家。她不怎麼說話,我也不說她。可她在旁邊,我心裡踏實。
那天是星期三,上午第二節課,語文。老師在黑板上寫字,同學們跟著念。我念了幾句,扭頭看西姑。她趴在桌子上,臉埋在胳膊裡,一動不動。
我以為她困了,沒在意。老師也看見了,沒說什麼,繼續上課。過了一會兒,老師喊她回答問題。
“孫嬌玲,孫嬌玲!”老師叫了兩聲。
西姑沒動。
老師放下粉筆,走過來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嬌玲,起來回答問題。”
還是沒動。
老師彎下腰,看了看她的臉,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。手剛碰到,老師臉色就變了。
“發燒了,這麼燙!”老師趕緊把她扶起來。
西姑睜開眼睛,眼神迷迷瞪瞪的,看了老師一眼,又閉上了。她的臉紅紅的,嘴唇乾裂,撥出的氣都是熱的。
老師讓我和另一個同學幫忙,把西姑送到了老師辦公室。老師給她倒了一杯水,她喝了兩口,又趴在桌上。老師說不行,得送回家。她找了校長調了課,推著腳踏車,讓我坐在後面扶著西姑,把西姑送回了家。
奶奶正在院子裡擇菜,看見西姑被老師馱回來,嚇了一大跳,手裡菜掉在地上。
“咋了?西妮咋了?”奶奶跑過來。
老師說:“發燒了,在教室趴著叫不醒。您趕緊給她看看。”
奶奶把西姑從車上扶下來,西姑腿發軟,站不穩,奶奶半摟半抱把她弄進堂屋,放在炕上。她摸了摸西姑的額頭,又摸了摸自己的,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燒得不輕。”奶奶給西姑蓋上被子,讓我去喊村醫。
村醫姓趙,揹著藥箱來了。他量了體溫,看了看西姑的嗓子,聽了聽胸口,說:“著涼了,扁桃體發炎,打一針退燒就好了。”他從藥箱裡拿出針管,吸了藥水,給西姑打了一針。又留了幾包退燒藥,交代一天吃三次。
奶奶送走了村醫,坐在炕邊守著西姑。西姑燒得迷迷糊糊,嘴裡不知道嘟囔什麼。我蹲在炕邊,拉著她的手,她的手很燙。
到了傍晚,西姑退燒了。她睜開眼睛,看了我一眼,又閉上了。奶奶給她熬了小米粥,她喝了幾口,又睡了。
第二天,西姑精神好了些,能坐起來了。奶奶說再歇一天,別去上學了。可到了下午,她又開始發燒,比昨天還厲害,臉燒得通紅,嘴唇起了皮。奶奶又喊村醫來,村醫又打了一針,說炎症沒消下去,再打兩天就好了。
打了兩天,燒退了,可過了兩天又燒起來了。反反覆覆,退了燒,燒了退,西姑的臉從紅變成白,瘦了一圈,顴骨凸出來了,嘴唇沒有血色,眼眶發青。她不愛說話了,不,她本來就不愛說話,現在連點頭搖頭都懶了,就躺在炕上,睜著眼睛看著房頂。
奶奶急得嘴上起了泡。爺爺從地裡回來,看見西姑躺在炕上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三叔也著急,可他不說,蹲在院子裡抽菸。
“得去縣城醫院看看。”爺爺發話了。
第二天一早,三叔套上驢車,爺爺抱著西姑上了車。奶奶要跟著去,爺爺說你在家看著小飛。驢車走了,鈴鐺叮叮噹噹響,出了巷子,拐過老槐樹,看不見了。
我一個人在家。奶奶在廚屋裡做飯,鍋鏟碰鐵鍋的聲音一下一下的,比平時慢。她沒有說話,我也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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