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姑開始吃藥。一天三次,白藥片,苦的。她不吭聲,把藥塞進嘴裡,喝一口水,嚥了。吃了一個星期,燒退了。可沒幾天,又燒起來了。反反覆覆,燒了退,退了燒。奶奶又帶她去縣城,醫生說這病得慢慢養,急不來,開了更多的藥。
西姑這一病,就是小半年。
春天過去了,夏天來了。棗樹開了花,落了,結了青綠色的小棗。麥子收了,玉米種上了。西姑還是沒好利索,動不動就發燒,臉色蠟黃,瘦得厲害。她不能去上學了,爺爺說身體要緊,上學的事以後再說。
開始幾天,我在學校還惦記著她,放學趕緊回家看她。後來慢慢習慣了,一個人上學,一個人放學。西姑在家躺著,有時候坐起來,有時候在院子裡走走,走幾步就累了,又回屋躺著。
我一個人去學校,揹著書包,走在巷子裡,沒人陪我。以前西姑走在我旁邊,不說話,可她在。現在她不在,路變長了,巷子變寬了,風颳過來,涼颼颼的。
學校裡的同學,沒人跟我玩。
不是因為我不好,是因為我沒娘。
在農村,沒孃的孩子,總是被人看不起。大人嘴上不說,孩子心裡清楚。誰的娘死了,誰的爹跑了,誰家窮,誰家髒,孩子們心裡都有一本賬。他們沒有惡意,可他們不跟你玩。下課了,他們三五成群跳皮筋、扔沙包、拍畫片,我一個人坐在座位上,翻課本,翻了一遍又一遍,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有時候我主動找他們,他們躲著我。我去拍畫片,他們說“人夠了”。我去扔沙包,他們說“你不行”。我去跳皮筋,他們不說話,拿著皮筋走開了。我站在那裡,看著他們走遠,手裡攥著空氣。
胖墩不跟我說話了。自從西姑被撞以後,鐵蛋不欺負我了,可胖墩也不跟我玩了。不是他不想,是他不敢。他跟我在一塊兒,別人也躲著他。後來他慢慢疏遠我了,見面看我一眼,也不說話了。
我沒有朋友。
一個都沒有。
有時候我坐在院子裡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雲朵慢慢飄,一片一片的,有的像馬,有的像山,有的什麼都不像。我想象著那些雲朵在趕路,它們要去哪裡?是不是也要去北京?去了北京能不能見到爸爸?
我不知道。
西姑在屋裡躺著,不出來。奶奶在廚屋裡忙活,爺爺和三叔下地了。院子裡空蕩蕩的,只有棗樹和我。
我盼著自己快點長大。
長大了,就不用上學了,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了。長大了,就能去北京找爸爸了,就能離開這個地方了。長大了,就沒人敢看不起我了。
可長大還得多久?
我不知道。
夏天到了,知了在棗樹上叫,吱吱吱,從早叫到晚。西姑的病時好時壞,好兩天,燒三天。奶奶瘦了,爺爺的頭髮白了一大片。三嬸從孃家回來了,帶著小帥。小帥會爬了,在炕上爬來爬去,嘴裡咿咿呀呀的。三嬸忙前忙後,還要照顧西姑,熬藥、做飯、洗衣服。
有一天,三嬸給我洗衣服的時候,發現褲兜裡有半塊饅頭,硬得像石頭。她拿出來,看了看,問我:“小飛,你裝饅頭幹啥?”
我沒說話。
那是中午在學校,別人吃飯,我沒有飯。食堂的飯要用糧票買,奶奶給了我錢,可我不捨得花。我把饅頭裝在口袋裡,餓的時候啃一口。後來忘了,饅頭硬了,幹了,不能吃了。
三嬸沒說什麼,把饅頭扔了。她給我煮了一碗麵,臥了一個荷包蛋。我吃了,沒說話。
那半年,我學會了沉默。以前有西姑陪著,不說話也覺得不孤單。西姑病了以後,我一個人,不說話,也沒人跟我說。
有時候放學路過戲園子,我會停下來,看一眼爸爸和桂香阿姨炸油條的地方。那口大鍋早就搬走了,爐子也沒了,地上剩下一片油漬,黑乎乎的,印在土裡,下雨天還能聞到油香味。
爸爸在北京。他不知道家裡的情況,不知道西姑病了,不知道我一個人上學,不知道別人不跟我玩。就算知道了,他也回不來。他在學修車,他在忙。奶奶說,等他學成了,就能掙錢了,就能接你去北京了。
可那得等到什麼時候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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