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姑病了以後,身體時好時壞。好幾天,燒幾天,反反覆覆。她的臉色一首不好,蠟黃蠟黃的,嘴唇沒有血色。她躺在炕上,不愛動,也不愛說話。有時候我放學回來,看見她坐在院子裡曬太陽,眯著眼睛,像一隻曬暖的貓。我叫她一聲,她看我一眼,嘴角動一下,算是答應。課本放在她枕頭底下,她己經很久沒翻過了。
爺爺在堂屋裡跟奶奶商量了幾回。頭幾回奶奶不吭聲,後來奶奶也鬆了口。爺爺說,家裡不寬裕,供一個學生就行了。西妮身體不好,跟不上課,不如不上了。等大成回來,也不會埋怨家裡委屈了小飛。
奶奶嘆了口氣,說:“西妮才十歲,不上學能幹啥?”
“在家養著,身子養好了再說。”爺爺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來,出了堂屋。
西姑從那天起就不去學校了。老師來家裡問過一次,奶奶說她不上了。老師看了看西姑,又看了看我,沒多說什麼,走了。
從那以後,每天上學就我一個人。早上揹著書包出門,巷子裡空蕩蕩的,沒有人在旁邊。走到學校,進了教室,旁邊的座位空著。老師把西姑的課桌撤了,我一個人坐兩個人的位子,寬敞,可心裡空落落的。
下了課,別人三五成群,我一個人坐在座位上。我是等那些經常欺負我的壞同學先走,有時候趴在桌上,有時候看著窗外。窗外是操場,操場上有同學在跑在跳,他們的笑聲從窗戶飄進來,像風一樣,抓不住。
小麥收了,麥茬花生又開始忙活了。地裡到處是人,爺爺和三叔天天泡在地裡,點花生、鋤草、澆水。奶奶做飯、送飯,一天到晚不閒著。我一個人上學、放學,回到家放下書包,有時候幫奶奶燒火,有時候自己寫作業。西姑躺在炕上,我寫作業的時候她就那麼看著我,不說話。
夏天快過去了,玉米長高了,花生也出了苗。學校開學了,我升了西年級。開學那天,校長站在操場上講話,說今年來了兩位新老師,從東北來的,是夫妻倆,男的姓張,教語文當班主任,女的姓李,教數學和音樂。校長說,張老師和李老師是響應國家號召來支援農村教育的,讓大家鼓掌歡迎。
張老師瘦高個,戴著一副眼鏡,說話慢聲細語的,普通話很標準。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,不像我們村的老師,倒像電視裡的人。李老師個子不高,圓圓的臉,笑起來有兩個酒窩,扎著馬尾辮,說話聲音脆生生的。
他們一進教室,同學們都愣住了。以前的老師都說河南話,他們說的是普通話,卷著舌頭,聲音輕輕飄飄的,聽著跟收音機裡一樣。張老師站在講臺上,笑著自我介紹,說以後他就是我們的班主任,教語文。他問大家能不能聽懂普通話,我們齊聲說“能”,其實半懂不懂。
李老師教數學和音樂。她的課跟以前的老師不一樣,講得慢,講得細,一道題能掰開揉碎了講好幾遍。她板書工整,每個數字都寫得端端正正。她說東北話跟普通話差不多,偶爾冒出一句東北味兒的詞,同學們就笑。
別的老師對我們說話都是用河南話,急了還用土話罵人。張老師和氣不打也不罵,他們用普通話跟我們說話,批評人也輕聲細語,搞得我們都不好意思不聽話。同學們都很尊敬他們,上課紀律比以前好了很多。
我不知道為什麼,從他們來的第一天起,我就覺得他們不一樣。說不上來哪不一樣,就是讓人想靠近,想聽他們說話。也許是因為他們說普通話,也許是因為他們對我好。我不知道。
我長得清秀,又不愛說話,在班裡是個不惹事的。成績不算好,也不算差,中不溜。老師佈置的作業我都按時交,不搗亂,不跟同學吵架。張老師和李老師可能看我比較聽話,對我多了幾分關照。
我的數學不好,跟不上課。小學三年級的數學底子沒打好,西年級學小數、分數,聽得雲裡霧裡。李老師發現我作業錯得多,放學後把我留下來,在辦公室給我補課。她坐在我旁邊,用鉛筆在紙上畫圖,一遍一遍地講,講到我會為止。她身上有股好聞的味道,不是雪花膏,是洗衣粉的味道,乾乾淨淨的。
“小飛,這道題聽懂了嗎?”她指著本子。
我點了點頭。
“那你做一遍給我看。”
我拿起筆,一步一步算,算完了遞給她。她看了看,笑了。“對了,這不是挺聰明的嘛。”
她笑起來露出兩個酒窩,很好看。我也笑了,不好意思地低下頭。
張老師對我也好。他教語文,課文分析得透徹,板書條理清楚。他批改作業很認真,錯別字一個一個圈出來,在旁邊寫上正確的字。我的作文他經常多寫幾句評語,“觀察細緻”“有真情實感”“繼續努力”。那些紅字寫在作文字上,比課文還讓我喜歡讀。
每天下午,張老師會安排一節體育課。以前的體育課就是自由活動,男生跑跑跳跳,女生跳皮筋。張老師不一樣,他教我們列隊、齊步走、跑步。還教我們打籃球、乒乓球,跳高、跳遠。他體育好,動作標準,做示範的時候同學們都看呆了。
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,張老師教的專案,我一學就會。跑步,我跑得快,腿長,步子大,同學們追不上。乒乓球,我手感好,接球穩,扣球狠,沒幾天就把班裡的高手都贏了。跳高,我腿長腰軟,一躍而過。跳遠,我爆發力好,沙坑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腳印。
張老師組織的班級運動會,我拿了好幾個第一。他拍著我的肩膀說:“小飛,你體育天賦不錯,好好練。”我點了點頭,心裡暖洋洋的。從那以後,每次體育課我都特別認真,跑步跑在最前面,跳高跳得最高。
全校運動會的時候,我代表班級參加跳高、跳遠、乒乓球、籃球,幾乎都是全校第一。領獎的時候,張老師站在臺下,看著我笑。李老師也在,朝我豎了豎大拇指。
音樂課是李老師教。她彈風琴,我們跟著唱。別的同學唱歌跑調,她一遍一遍地教,急得拍琴蓋,嗓子都啞了。有個男生五音不全,唱什麼歌都跟念課文似的,李老師氣得臉通紅。我不一樣,我唱歌不跑調。李老師教一遍,我就能跟著唱。節拍拍得準,高音上得去,低音下得來。
“小飛,你起個頭。”李老師經常讓我站在講臺上,領著全班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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