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還沒亮透,奶奶就把我和西姑喊醒了。
“小飛,西妮,起來了,該上學了。”奶奶的聲音從堂屋傳過來,比平時輕,不像以前那樣亮堂。我躺在炕上,揉了揉眼睛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,太陽還沒出來,公雞叫了好幾遍了。
西姑也醒了,坐起來,頭髮亂糟糟的。她沒說話,眯著眼睛穿衣服。奶奶進來幫我們疊被子,把衣裳遞過來。我穿上衣服,去廚屋洗臉。水還是涼的,我用毛巾蘸了水擦了兩把,回到堂屋。
桌上擺著玉米糊和饅頭,還有一碟鹹菜。奶奶坐在旁邊,手裡拿著一個饅頭,掰成小塊泡在碗裡。
“奶奶,我爸呢?”我問。
“跟你阿姨出攤了,天不亮就走了。”奶奶頭也沒抬,“快吃,吃完去上學,別遲到了。”
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玉米糊。玉米糊不燙,溫溫的。往常爸爸在家的時候,會跟我們一塊兒吃早飯,有時候他還會逗西姑兩句。今天他沒在,堂屋裡安靜得讓人不習慣。爺爺也不在,他的座位空著。三叔和三嬸還沒起來,偏房的門關著。
“奶奶,爺爺呢?”我又問。
“出去了,你別管。”奶奶說。
我沒再問了。吃完飯,西姑揹著書包在門口等我。我背上書包,跟著她出了院門。巷子裡有狗在叫,遠處有人趕著驢車往地裡走。早晨的風涼絲絲的,吹在臉上很舒服。我深吸了一口氣,把家裡的悶氣壓下去。
在學校上了一天課,心裡一首胡思亂想。上課走神,老師叫我回答問題,我沒聽見,同桌推了我一下才站起來。老師問“三加五等於幾”,我說“八”,老師讓我坐下。西姑回頭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。
下午放學,我和西姑揹著書包往家走。我們走的是後街,繞開戲園子那條路。走到巷口,遠遠就看見院門開著。
進了院子,爸爸和桂香阿姨己經收攤回來了。油條攤子上的東西都搬回來了,大鐵鍋扣在牆根,爐子靠在棗樹下,幾條長凳摞在堂屋門口。桂香阿姨在西屋沒出來,西屋的門關著。
爸爸坐在棗樹下的碾盤上,手裡夾著一根菸,沒點。他的臉拉著,嘴角往下垂,眉頭擰著,像是在想什麼事。他看見我和西姑進來,沒說話,連笑都沒笑一下。
爺爺站在堂屋門口,手裡拿著菸袋,也沒說話。他的臉也拉著,比爸爸還難看。爺倆一個在棗樹下,一個在堂屋門口,誰也不看誰,空氣像凍住了一樣。
西姑拉了拉我的衣角,小聲說:“小飛,咱進屋。”
我跟著西姑進了堂屋。奶奶在廚屋裡做飯,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比平時重,咣咣的,像是在跟誰生氣。三嬸在東偏房沒出來,門關著。三叔蹲在牆根,手裡拿著一根樹枝,在地上畫來畫去。
我不敢說話,放下書包,坐在凳子上。西姑也坐在我旁邊,低著頭,手裡翻著一本課本,翻來翻去也沒看進去。
晚飯端上來了。奶奶把菜擺在桌上,炒雞蛋、燉白菜、一碟鹹菜,饅頭是中午剩的,熱了熱。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,爺爺坐在正中間,奶奶坐在他旁邊。三叔和三嬸坐一邊,爸爸和桂香阿姨坐一邊。我和西姑坐在奶奶旁邊。
誰也不說話。
桂香阿姨低著頭吃飯,不夾菜,不吃雞蛋,光啃饅頭。奶奶給她夾了一筷子雞蛋,放在碗裡。桂香阿姨沒吃,把雞蛋撥到一邊。爸爸也沒說話,吃了幾口就放下碗。
“我吃好了。”爸爸站起來,回了西屋。
桂香阿姨也放下碗,跟著回了西屋。西屋的門關上了。
爺爺吃完了,把碗往前一推,站起來,出了堂屋。他的腳步聲在院子裡響了幾下,院門開了,又關了。他去串門了。爺爺有個習慣,心裡有事的時候不愛在家待著,去二爺家或者三爺家坐坐,抽幾根菸,跟兄弟們說說話,回來就好了。可今天他的臉色,不是抽幾根菸就能好的。
三叔和三嬸也吃完了。三叔站起來,拉著三嬸回了偏房。門關上了。
堂屋裡只剩下奶奶、西姑和我。奶奶開始收拾碗筷,我幫她把碗端到廚房。
“奶奶,我爸咋了?”我小聲問。
“沒事。”奶奶把碗放在水盆裡,濺出水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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