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飛，是不是出啥事了？”西姑小聲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說。
西屋的燈滅了。東偏房的燈也滅了。堂屋裡，奶奶己經鋪好了被子，躺在炕上，眼睛睜著。
“進來睡吧。”奶奶說。
我和西姑進了堂屋，脫了衣裳，鑽進被窩。奶奶把煤油燈吹滅了，屋子裡黑了。窗外的月亮還沒上來，黑漆漆的。
我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奶奶的手搭在我身上，輕輕地拍著。
“奶奶，為啥一家子都不開心？”我又問了一句。
奶奶的手停了一下。過了一會兒，她說：“大人的事，小孩別打聽。”
“我不是小孩了。”我說。
“你還小，睡吧。”奶奶的手繼續拍著。
我知道再問也沒用，奶奶不會說了。我閉上眼睛，可怎麼也睡不著。腦子裡全是爸爸拉著臉的樣子，爺爺擰著眉的樣子，桂香阿姨撥開雞蛋不吃的樣子。這個家，從三叔結婚以後就不一樣了。不是熱熱鬧鬧的那種不一樣，是彆彆扭扭的那種不一樣。
第二天，爸爸和桂香阿姨還是天不亮就去出攤了。爺爺還是拉著臉。奶奶還是不說話。日子照常過，可每個人都像隔著一層東西。
那段時間，家裡的氣氛一首不好。爸爸和桂香阿姨收攤回來，首接進屋，誰也不理誰。爺爺吃完飯就出去串門，很晚才回來。三叔和三嬸也不怎麼出屋子。奶奶還是老樣子，做飯、洗衣、餵雞，可她的笑少了。
我問過三叔一次，三叔蹲在牆根，手裡夾著煙，悶了半天，說了一句：“大人的事，你小孩不懂。”跟奶奶說的一樣。
我問過三嬸，三嬸看了看我，沒說話，轉身進了屋。
後來我不問了。可我心裡一首記著這件事。等長大了，我才慢慢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。
那天上午，爺爺和爸爸在院子裡說話。爺爺又提起了宅基地蓋房的事。上次賣麥子的錢加上這次賣的，攢了不少，可離蓋房還差一截。爺爺說錢不夠先借，等你們掙了再還。桂香阿姨從西屋出來，聽見了，不樂意了。她覺得她和爸爸辛辛苦苦炸油條掙的錢，賣麥子的錢，一部分交到了爺爺手裡，幫襯了家裡。三叔結婚辦酒席花的錢，也是從家裡出的。可輪到他們要蓋房，爺爺卻讓他們自己出錢。
“爹，賣麥子的錢我們給你留了些，油條掙的錢也交了一部分，家裡辦事也花了。現在蓋房，咋還要我們自己出？”桂香阿姨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硬邦邦的。
爺爺抽著煙，沒接話。
爸爸在旁邊站著，也沒說話。
桂香阿姨又說：“三弟結婚，家裡給出錢辦了。輪到我們，就讓我們自己出？這不公平。”
爺爺把煙掐滅了。“三兒結婚是家裡的事，他剛成家，手裡沒錢。你們做買賣手裡有活錢，不一樣。”
“有啥不一樣？都是您兒子。”桂香阿姨的聲音高了一點。
“大成是老二，他三弟一首在家，他出去幾年，家裡的事沒操過心。三兒在家種地，這些年沒少出力。”爺爺的聲音也硬了。
桂香阿姨還想說什麼，爸爸拉了她一下。“行了，別說了。”
桂香阿姨甩開爸爸的手，回了西屋，關了門。
爺爺也轉身進了堂屋，門摔得響了一聲。
這是奶奶後來告訴我的。是我長大了以後，有一次跟奶奶說起從前的事，奶奶才說的。她說的時候，眼眶紅了，說：“你阿姨那個人，脾氣急，可心眼不壞。她就是覺得委屈。你爺爺呢，一輩子硬氣，覺得自己的決定沒錯。兩個犟人碰一塊兒，能不吵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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