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走後，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孤兒。
沒爹沒媽的孩子，在村裡不多。村裡人說起我，總是嘆一口氣：“這孩子，可憐。”我不喜歡被人可憐，可我知道，他們是看我沒孃的孩子沒人管。最疼我的是奶奶。每天早上她喊我起床，給我洗臉，幫我梳頭。晚上她摟著我睡，手搭在我身上，輕輕地拍著。她從來不說什麼“你可憐”之類的話，她只是對我更疼愛，好得讓我忘了自己沒爹沒媽。
西姑也對我好。她不愛說話，可她什麼都讓著我。好吃的先給我，好玩的先讓我玩。我寫作業寫錯了，她拿橡皮幫我擦。我被同學撞倒了，她蹲下來幫我擦膝蓋上的血，自己先哭了。
可我還是羨慕別人。
羨慕鐵蛋有娘，他娘嗓門大，天天在巷口喊他回家吃飯。羨慕小軍有爹，他爹趕集回來給他買糖葫蘆，紅紅的，亮晶晶的。羨慕學校裡那些有爹有媽的孩子，他們放學有人給做飯，下雨有人送傘，過年有新衣裳。我也有新衣裳，是奶奶做的，是爸爸從北京寄回來的。喊我吃飯只有奶奶，可那不一樣。
有時候放學路上，看見別人家的孩子喊一聲“娘”，有人應。喊一聲“爹”，有人回頭。我低著頭，走得很快。西姑走在我旁邊，她知道我在想什麼，她不說，我也不說。
那天傍晚，村裡西頭有老人去世，街裡演電影。
那時候誰家辦喪事，晚上就放兩場電影，算是告知鄉親家裡有喪事。放映機支在路口，白布拉起來，喇叭一響，半個村子都能聽見。大人小孩搬著板凳去看，比過年還熱鬧。
“小飛，吃飯了，吃完帶你去看電影。”奶奶從廚屋端出玉米糊，放在桌上。
我和西姑趕緊扒拉完碗裡的飯，放下碗，拉著西姑的手要出門。
“去吧，別擠到前面，站遠點看。”奶奶叮囑。
西姑拉著我出了院門。天己經黑了，巷子裡有人打著手電筒，有人提著馬燈，三三兩兩往西頭走。我和西姑走在人群裡，她拉著我的手，她的手很暖。
電影己經開始了。白布上人影晃動，說話的聲音、打槍的聲音、喇叭裡的音樂混在一起，在夜風裡飄散。熒幕前面坐滿了人，板凳不夠坐的站著，站不下的蹲著。我們小孩擠在最前面，蹲在地上仰著脖子看。西姑蹲在我旁邊，眼睛盯著熒幕，看得入迷。我也看著，可看不太懂，只知道里面的人在打仗，有好人，有壞人。
電影演到一半，身後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。
一輛拖拉機從村外開過來，是下地幹活回來的，車斗裡裝著農具，沒有車燈，黑乎乎的一團。看電影的人多，路被堵住了，拖拉機慢悠悠地從人群后面擠過來，從熒幕下面慢慢開。大家挪了挪，讓出一條窄道。有人喊：“慢點慢點，有孩子！”喇叭聲音太大，蓋住了喊聲。
我被擠了一下，身子一晃，沒站穩，摔倒了。
我趴在地上，還沒反應過來，後車輪從我的左腿上碾了過去。
疼。不是被針扎的那種疼，是鈍的、重的、從骨頭裡往外頂的疼。我張著嘴，叫不出聲。眼淚先出來了，糊了一臉。
“小飛！小飛！”西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，她蹲下來，拉著我的手，“你咋樣？”
我指著腿，說不出話。
西姑低下頭，看見我的腿被車輪壓過去了，她的臉一下子白了。她沒哭，也沒叫，蹲下來，把我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，使勁把我扶起來。“小飛，你站起來試試。”
我咬著牙，扶著她的肩膀，慢慢站起來。左腿一用力，鑽心地疼，我差點又摔倒。西姑撐住了我。
“能動不？”她問我。
我試了試，能走，一瘸一拐的，疼得冒冷汗。
“走，回家。”西姑把我背起來。她比我大一歲，個子差不多高，揹著我有點吃力。她貓著腰，兩隻手託著我的腿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電影還在演，喇叭還在響，沒人注意我們。
我趴在她背上，眼淚不停地流，不是疼哭的，是嚇的。我怕腿斷了，怕以後走不了路，怕變成瘸子。
“西姑，疼。”我說。
“忍忍，快到家了。”西姑喘著氣，步子更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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