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爺進了堂屋，站在炕邊，看著我的腿，臉都白了。他搓著手，一個勁地說：“嫂子，我真沒看見。天黑，放電影喇叭聲音大，拖拉機也響，我沒聽見孩子哭。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奶奶坐在炕沿上，眼淚還在流，沒說話。
二爺又說了好幾遍“不是故意的”，聲音越來越小。他蹲下來，看了看我的腿，伸手想摸一下，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。
“小飛，疼不疼？”他問。
我點了點頭。
“能站起來不？”
我扶著奶奶，慢慢站起來，走了兩步。疼，可骨頭沒斷，能走。二爺鬆了一口氣，說：“嫂子，我帶小飛去村醫家看看，別傷了骨頭。”
奶奶沒攔他，幫我穿上鞋，把圍巾給我圍上。二爺把我抱起來，出了院門。他走得快，步子大，我在他懷裡一顛一顛的，腿更疼了。我咬著嘴唇，沒出聲。村醫家在村中間，離我家不遠。門開著，燈亮著，村醫正坐在桌前吃飯。他看見二爺抱著我進來，放下碗，站起來。
“咋了？”
“拖拉機壓了腿。”二爺說。
村醫把我放在床上，撩起褲腿看了看，又用手按了按，從膝蓋按到腳踝，一邊按一邊問我疼不疼。我咬著牙，說“疼”。他按到骨頭的時候，我嘶了一聲，他停了。
“骨頭沒事，皮肉傷，養幾天就好了。”村醫從櫃子裡拿出一瓶藥水，倒在棉花上，輕輕地塗在我腿上。藥水涼絲絲的，塗上去火辣辣的疼，我縮了一下腿。村醫說“忍忍”，又塗了一遍。塗完了，用紗布纏了幾圈，不緊不松。
“別沾水，過幾天就好了。”村醫收了藥水，洗了手，又坐下吃飯。
二爺掏錢，村醫擺了擺手。“算了，一個村的。”
二爺又把錢遞過去，村醫還是沒收。
二爺抱起我，回了家。奶奶還在堂屋裡坐著，看見我們回來，趕緊站起來。
“咋樣？”她問。
“骨頭沒事，養幾天就好。”二爺把我放在炕上，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，放在炕沿上。“大嫂，給孩子買點好吃的補補。這事怪我，我沒看見。”
奶奶看了一眼那十塊錢，沒拿。“一個村的又是對門鄰居，低頭不見抬頭見。孩子沒事就行，錢拿回去。”
二爺不肯，把錢往奶奶手裡塞。奶奶推回去，兩個人推了幾個來回。最後二爺把錢放在桌上，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，又回過頭，說了一句：“嫂子，大成把孩子留家裡，怕他受到半點委屈。這事是我對不住孩子。”
奶奶沒說話，眼淚又流出來了。
二爺走了。奶奶關上門，坐在炕沿上，拉著我的手，眼淚一滴一滴掉在我手背上，熱乎乎的。她沒出聲，就那麼流著。她知道我疼，可她心裡還有別的事。爸爸把孩子留給她，她怕我受委屈，怕我磕了碰了，怕我爸回來沒法交代。
“奶奶，不疼了。”我說。
奶奶擦了擦眼睛，把我摟進懷裡。“你爹不在家，你要是出了事，奶奶咋跟他交代？”
“沒事了。”我說。
西姑也湊過來，拉著我的手。她的手很涼。
“小飛，你嚇死我了。”西姑說，聲音還有點抖。
“沒事了。”我又說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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