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愣了一下,放下碗。“爹,您咋想起這個了?”
“地裡澆地只有一個電輥,一個水泵,沒有拖拉機車架子,幹啥都不方便。犁地、拉糞、拉糧食,都得借人家的。借多了,人家嘴上不說,心裡不樂意。”爺爺吸了一口煙,煙霧在陽光下飄散。
二爺在旁邊接話:“大哥說得對,早該買了。我家那輛,你們先用著,可也不是長法。”
三爺家的二叔也點頭:“買一輛吧,莊戶人家,離了拖拉機不行。”
爸爸沒說話,低著頭,喝粥。
爺爺又開口了:“錢的事,我攢了一點,不夠你再添點。買輛二手的也行。”
爸爸放下碗,剛要說話,東屋的門開了。姑姥姥拄著柺杖走出來,她腿腳不利索,可精神還好。她站在堂屋門口,看著爺爺。
“兄弟,買吧,我出錢。”
爺爺愣了一下。“姐,不用,我們自己的事,哪能讓你出錢。”
“你跟我還分誰的事?”姑姥姥的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蓋房子花錢,買拖拉機也花錢,家裡哪哪都要錢。我在你這兒住著,白吃白住,出點錢也是應該的。你不讓我出,我心裡過意不去。”
“姐,你別這麼說。您住我這兒,是天經地義的。買拖拉機的錢,我能湊出來。”爺爺站起來,把煙掐滅了。
“湊啥湊?你那點家底我還不知道?”姑姥姥看了爺爺一眼,又看了看爸爸,“大成,你說句話。”
爸爸站起來,走到姑姥姥跟前。“姑,您別操心了,錢的事我來想辦法。”
“你有啥辦法?你北京那邊剛要換工作,手裡也沒攢下多少。”姑姥姥嘆了口氣,“聽我的,買吧,我出錢。等我身體好了,回了北京,你們再還我。”
爺爺還要推辭,姑姥姥擺了擺手,不讓說了。爺爺看了看爸爸,爸爸也沒說話。兩個人都知道,姑姥姥的脾氣,說了就要做,攔不住。
三叔在旁邊,嘴角往上翹,想笑又沒敢笑。我知道他心裡高興。家裡要買拖拉機了,以後不用再借二爺家的了。三叔早想買了,可一首沒敢開口。今天爺爺提出來了,姑姥姥出了錢,這事就定了。
我蹲在棗樹下,聽著大人們說話,心裡也高興。拖拉機,我們家也要有拖拉機了。我不是想開它幹農活,我想開它串親戚。拉著奶奶、爺爺、西姑,突突突地走在路上,風吹在臉上,多好。可我沒說。我低頭喝粥,粥不燙了,溫溫的。
下午,活兒繼續幹。牆又高了一截,到大伯的肩膀了。爸爸下午沒怎麼幹,他跟爺爺、三叔蹲在後院,商量買拖拉機的事。買新的還是二手的?去哪買?多少錢?姑姥姥坐在堂屋門口,腿上搭著毯子,聽著他們說話,沒插嘴。
太陽偏西了,大工們收工了。本家的叔叔們也陸續回去了。院子裡安靜下來,地上剩下一地磚頭碎屑和水泥印子。
爸爸蹲在棗樹下,手裡夾著一根菸,沒點。我蹲在他旁邊,手裡攥著一根樹枝,在地上畫。
“小飛,你喜歡拖拉機?”爸爸問我。
“喜歡。”我說。
“等買了,讓你三叔教你開。”
我看著爸爸的臉,點了點頭。
風吹過來,棗樹葉子嘩啦嘩啦響。幾片黃葉落下來,飄在我腳邊。月亮還沒上來,天邊還有一抹暗紅。今天是八月十六,十五的月亮十六圓。可圓不圓的,我不在乎。我在乎的是,家裡要有拖拉機了。以後,我也能開。
其實,我的夢想不止這些,我想有一天我能把我孃的孤墳修的漂漂亮亮的,我想以後能去大城市長本事,給奶奶買很多好吃的。我想有一天開著小汽車回到村裡讓所有人看得起,讓爺爺奶奶開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