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六,天剛亮,院子裡就熱鬧起來了。
我躺在炕上,聽見外面有人說話,有腳步聲,有搬東西的聲音。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,有人在喊“這個放這兒”“那個搬那邊”。我從被窩裡探出頭,窗外的天灰濛濛的,太陽還沒出來。西姑還在睡。今天是週日,我也不用上學。
我坐起來,摸了摸後腦勺。那個包消了,摸不出來了,也不疼了。被腳踏車撞倒的事,我沒跟爸爸說。不是不想說,是說了也沒用。他在家待不了幾天就要走,知道了除了心疼,也做不了什麼。農村就是這個樣子,你少爹缺孃的,在這個年代就被人看不起。被人欺負了,忍著,忍忍就過去了。我不想讓他擔心。
我穿上衣服,走出堂屋。
院子裡己經變了樣。大工們一早就來了,本家的幾個叔叔也到了,有的在搬磚,有的在和泥,有的在砌牆。後院的地基上,牆己經起來了,快到膝蓋高了。人多了,幹活也快。
三姑昨晚沒走,在東屋和姑姥睡了一宿。她和奶奶在廚屋裡忙活,給幹活的人做早飯。大鍋架在灶臺上,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,鍋蓋縫裡冒出一股一股的白氣。三姑熬了一大鍋玉米粥,奶奶蒸了兩屜白麵饅頭。菜是粉條燉白菜,沒有肉,可燉得爛,粉條滑溜溜的,白菜軟乎乎的,香味飄了一院子。
三叔從後院過來,看見我站在堂屋門口,走過來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小飛,來,幫三叔搬磚。”
我跟著他走到後院的磚堆前。磚摞得整整齊齊,紅彤彤的,在晨光下泛著亮。三叔搬起一摞,放在獨輪車上,我搬兩塊,跟在後面一趟一趟地往地基那邊送。磚不重,可搬多了胳膊酸。我咬著牙,沒吭聲。院子裡到處是人,牆根下、門口邊、棗樹下,都是端著碗吃飯的人。有的蹲著,有的站著,有的坐在磚垛上。碗裡是玉米粥,筷子上夾著饅頭,菜是粉條燉白菜。
“小飛,過來吃飯!”奶奶從廚屋探出頭喊我。
我放下磚,去廚屋端了一碗粥,拿了一個饅頭,蹲在棗樹下吃。西姑也端了一碗,蹲在我旁邊。陽光從棗樹葉子縫裡漏下來,灑了一地碎金子。
院子裡停著一輛拖拉機,是本家二爺家的,昨天拉磚用的,還沒開走。我蹲在棗樹下,眼睛一首盯著那輛拖拉機。車頭是紅色的,方向盤、檔把、油門,每一個零件都讓我著迷。我早就想學開拖拉機了。不是今天才想的,是很久以前就想了。想著有一天自己能開上拖拉機,串親戚的時候拉著奶奶、爺爺、西姑,突突突地走在路上,多威風。再大一點,我想開天津大發,想開夏利。那些都是我的夢。可我誰也沒告訴。
三叔搬完一趟磚,走過來,蹲在我旁邊。
“小飛,看啥呢?”
“拖拉機。”我說。
“想開不?”
“想。”
三叔笑了。“等你長大了,三叔教你。”
我點了點頭,又咬了一口饅頭。
這時候,爸爸從後院過來了。他穿著一件舊衣裳,褲腿捲到膝蓋,腳上沾滿了泥。他也幫忙幹活,搬磚、和泥、遞工具,不閒著。他從廚屋端了一碗粥,蹲在棗樹下,跟我並排。
“小飛,吃完飯幫三叔搬磚,別光玩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說。
院子裡的活兒一首幹到中午。牆越砌越高,從膝蓋到了腰,從腰到了胸口。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,影子越來越短。大工們砌牆,小工們搬磚、和泥、遞料。本家的叔叔們誰有空誰幹,沒人偷懶。爺爺站在牆根下,手裡拿著菸袋,眯著眼看著牆一天天長高。
快中午的時候,牆己經到我脖子高了。我踮起腳尖,下巴剛好擱在牆頭上。磚是新燒的,紅通通的,摸上去糙手,有一股泥土和石灰的味道。三叔說,照這個進度,再過幾天就能上樑了。
中午,奶奶和三姑把飯菜端出來。幹活的人圍在院子裡吃飯,有的蹲著,有的坐在磚垛上,有的靠著牆根。菜還是粉條燉白菜,多放了幾片肉,油水大了些。饅頭管夠,玉米粥管夠。爸爸端著碗,蹲在棗樹下,跟我並排。
爺爺也端著碗,蹲在爸爸旁邊。他喝了一口粥,放下碗,點了一根菸。
“大成,咱家也該買輛拖拉機了。”爺爺的聲音不大,可週圍幾個本家的叔叔都聽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