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覺,年己經過了。
正月十五還沒到,村裡還留著過年的氣味。地上有鞭炮的碎屑,紅紙片被風吹得到處都是。家家戶戶門口的對子還鮮亮著,門上的福字倒貼,在風裡一掀一掀的。
那天下午,放學鈴響了,我收拾好書包,揹著出了校門。西姑沒跟我一起——她還在家養病,還沒去上學。我一個人走慣了,也不覺得什麼。出了村口,過了那座石橋,快到家的時候,遠遠就看見我家的院門開著。
我走進院子,發現氣氛不對。
院子裡站著好幾個人,有本家的嬸子,有隔壁的奶奶,還有三爺家的大嬸。她們圍成一圈,低著頭看著什麼。人群中間蹲著一個老太太,穿著黑棉襖,頭上包著灰頭巾,手裡端著一碗水,另一隻手拿著兩根筷子。地上燒著一堆黃紙,火苗舔著紙邊,紙灰飛起來,在空氣裡打轉。老太太嘴裡念念叨叨的,聲音不大,可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楚。她說的什麼我聽不懂,像是咒語,又像是在跟誰說話。
奶奶站在堂屋門口,一眼看見我進院,趕緊走過來,拉著我的手,把我拽進了堂屋。
“別出去,在屋裡待著。”奶奶的臉繃著,跟平時不一樣。
西姑坐在炕沿上,手裡捏著一本書,眼神驚恐。她看見我進來,抬起頭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頭。我把書包放下,坐在她旁邊。
“奶奶,咋了?”我小聲問。
“別打聽。”奶奶站在門口,往外看了一眼,又把門簾放下。
我不敢再問了。可心裡癢癢的,不知道外面在幹什麼。院子裡那個老太太還在唸叨,聲音時高時低。黃紙燒完了,又有人遞了一沓,火苗又竄起來。
我等奶奶去了廚屋,湊到西姑跟前,壓低聲音:“西姑,外面咋了?”
西姑低著頭,猶豫了一下,小聲說:“嫂子被鬼上身了。”
“啥?”我愣了一下。
“中午吃飯的時候,嫂子突然喊你爺的大名。”西姑的聲音很小,怕人聽見似的,“說話的聲音也不對,不是她自己的事。家裡人看她不對勁,就請了神婆來。”
我心裡一緊。三嬸喊我爺爺的大名?我爺爺叫孫德厚,二爺,三爺了,家裡人都不敢首呼其名,三嬸平時都喊“爹”。她怎麼會突然喊爺爺的大名?我越想越怕,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,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我扭頭看了一眼窗外,院子裡的人還在忙活,神婆端著一碗水,用筷子在碗裡攪,嘴裡唸叨著什麼。我不敢看了,把頭縮回來。
“三嬸說了啥?”我又問。
西姑搖了搖頭。“我沒聽清,反正說的不是現在的事,像是好多年前的。”
我還想問,奶奶從廚屋端著一碗水進來了。她瞪了我一眼,我趕緊閉嘴。
“你們倆別出去,在屋裡待著,聽見沒?”奶奶把碗放在桌上,又出去了。
我和西姑坐在炕上,誰也不敢出去。院子裡靜了一會兒,又有人說話,聲音低低的,聽不清。我忍不住扒開門簾往外瞄了一眼。神婆己經站起來了,把碗裡的水潑在地上,筷子扔在一邊。她跟奶奶說了幾句什麼,點了點頭,收拾東西走了。幾個嬸子也跟著散了。
院子裡只剩下本家的幾個人。二姑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,站在棗樹下,跟奶奶說話。三叔抱著小帥從東偏房出來,小帥不哭不鬧,睜著眼睛看來看去。
我正想出去,奶奶又進來了。
“別出去。”她按著我的肩膀,把我按回炕上。
“奶奶,到底咋了?”我實在忍不住了。
奶奶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。這時候,三叔抱著小帥進來了。他的臉繃著,不太好看。他把小帥放在炕上,對奶奶說:“娘,她睡著了。”
奶奶點了點頭。“讓你二嬸她們先回去吧,沒事了。”
三叔轉身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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