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姑看了看爺爺,又看了看奶奶,小聲說:“我聽二嬸說,中午吃飯的時候,三弟妹突然喊爹的名字,說的話都是之前的事。”
奶奶嘆了口氣。“迷信了一下,沒事了。你別到處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二姑點了點頭,又問,“神婆咋說的?”
奶奶壓低聲音,我豎起耳朵聽。“神婆說是對面你二叔的父親,上了三兒媳婦的身。”
我心裡咯噔一下。對面二爺的父親——那不是太爺嗎?是爺爺的弟弟,他的父親就是我的太爺。太爺死了好多年了,我都沒見過他。他怎麼會上三嬸的身?
“俺爺說了啥?”二姑的聲音也壓低了。
奶奶看了看爺爺,爺爺沒說話。奶奶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了:“說了些過去的事,說他在那邊缺東西了,讓家裡人給燒點紙錢。還說咱家蓋房子他沒地方待,讓在後院給他留個位置。”
二姑聽完,臉色也變了。我站在旁邊,聽得後背發涼。太爺死了那麼多年,還能上三嬸的身?他真的在那邊缺東西了?我不敢再想了,偷偷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快黑了,院子裡的棗樹光禿禿的,枝丫像手指一樣伸向天空,被風吹得微微晃動。我縮了縮脖子,往奶奶身邊靠了靠。
二姑又坐了一會兒,起身回去了。三叔從東偏房出來,說他媳婦還在睡,臉色好多了。奶奶讓他去廚房吃飯,三叔搖了搖頭,說沒胃口。
晚飯端上桌,一家人圍在堂屋裡吃。爺爺坐在正中間,奶奶坐在他旁邊。三叔和三嬸沒來,三嬸在睡覺,三叔在東偏房陪她。我和西姑坐在奶奶旁邊。桌上的菜不多,炒雞蛋、燉白菜、一碟鹹菜,饅頭是早上蒸的。
誰也沒說話。爺爺夾了一筷子菜,嚼著,沒出聲。奶奶也不說話。西姑低著頭吃,我也不吭聲。氣氛悶得慌,像有一塊石頭壓在頭頂上。
吃完飯,天徹底黑了。西姑幫我鋪了被子,躺在炕上,閉上眼。我睡不著。我翻來覆去,腦子裡全是下午的事。神婆端著的碗,燒著的黃紙,嘴裡唸叨的聲音,還有三嬸喊爺爺大名的樣子。雖然我沒看見,可我越想越怕。我把被子蒙在頭上,不敢露頭。窗外的風嗚嗚地吹,像有人在哭。
“奶奶。”我叫了一聲。
“嗯。”奶奶沒睡。
“三嬸她……真的是太爺上身了?”
奶奶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大人的事,小孩別問。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
奶奶翻了個身,面朝我。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紙,照在她臉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太爺那個人,活著的時候就愛操心。走了也不安生。”奶奶的聲音不大,像是在講故事,“他上了你三嬸的身,跟你爺爺說了好些話。說他在那邊冷,讓給燒幾件紙衣裳。說他沒錢花了,讓多燒點紙錢。還說咱家蓋了新房子,他沒地方待,讓在後院給他留個位置。”
“後來呢?”我的聲音發顫。
“後來你爺爺答應了,說等他過週年的時候,多燒點紙錢,把東西補齊。你太爺就走了。”奶奶把手搭在我身上,輕輕地拽了一下被子。
“他走了?”
“走了,你三嬸醒過來,問她啥都不知道。”
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只露出兩隻眼睛。“奶奶,你見過鬼上身嗎?”
“見過。你太姥爺年輕那會兒也上過一回你舅姥爺身上,後來請人看了就好了。”奶奶的聲音很平靜,“這東西,信則有,不信則無。你別怕。”
我不怕?我嘴上說不怕,心裡還是哆嗦。我想起三嬸這幾天看人的眼神,首首的,冷冷的,跟平時不一樣。我見了她都不敢看她的眼睛。我把頭縮排被子裡,不敢再問了。
第二天早上,三嬸起來了。她跟平時一樣,給三叔盛飯,給小帥餵飯,掃院子、餵雞。可她看人的時候,眼神還是不一樣。我經過她身邊的時候,低著頭快步走過去,不敢看她。
姑姥姥從東屋出來,坐在堂屋門口的椅子上。她看見我躲著三嬸走,把我叫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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