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節快到了，天一天比一天暖和。棗樹的枝頭冒出了嫩芽，毛茸茸的芽苞，青裡透著黃。地裡的麥苗返青了，綠油油的，風一吹，像一片綠色的水。
那天早上，我正在堂屋裡寫作業。西姑坐在炕沿上，翻著一本舊課本，翻了幾頁就放下了，靠在牆上發呆。窗戶透進來的光照在桌上，亮堂堂的。我把鉛筆削了又削，削到最短，捏不住了才換新的。
奶奶從廚屋探出頭，喊了一聲：“小飛，西妮，別寫了，先吃飯。”
我放下鉛筆，走到廚屋。奶奶端出兩碗麵條，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，黃澄澄的，冒著熱氣。西姑也跟過來，端了一碗，蹲在灶臺邊吃。
“吃完飯你和西姑在家看家，哪兒也別去。”奶奶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“我們要上山。”
“去哪？”我抬起頭。
“山上的廟，每年都去。奶奶她們幾個老太太，年年清明節前去燒香。”三叔從東偏房出來，把小帥放在地上，小帥搖搖晃晃地站著，抓著三叔的褲腿不撒手。
三叔把拖拉機停在了院門口，灰驢在圈裡叫了幾聲，大概是聽見拖拉機響，以為要套車。三叔沒理它，把拖拉機熄了火，跳下來。
“娘，走吧，二嬸她們在路口等著了。”三叔朝廚屋喊了一聲。
奶奶從屋裡出來，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，頭髮梳得溜光。她手裡提著一個布兜，裡面裝著香燭和紙錢。本家的幾個奶奶己經等在巷口了，二奶奶、三奶奶，還有前街的幾個老太太，嘰嘰喳喳地說話。
“小飛，西妮，在家聽話，別亂跑。姑姥姥在東屋，有事喊她。”奶奶叮囑了一句，出了院門。三叔開著拖拉機，突突突地走了，車斗裡坐著一群老太太，笑聲從巷口飄過來，越來越遠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姑姥姥從東屋出來，拄著柺杖，走到堂屋門口。她腿腳不利索，可精神還好。她看了看我和西姑，笑了。
“你奶奶她們走了？中午就咱仨了。姑姥姥給你們做飯。”
“姑姥姥，我幫你。”我站起來。
“不用，你寫作業，寫完跟西妮玩去。”姑姥姥進了廚屋。
寫完作業，我在院子裡活動筋骨。西姑也出來了，蹲在棗樹下看螞蟻。陽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，春天的風吹過來，帶著泥土的腥氣。棗樹發了新芽，嫩綠的，在風裡輕輕晃。
快到中午的時候，姑姥姥在廚屋做午飯。我和西姑坐在堂屋門口，曬太陽。
門外傳來一陣吆喝聲：“芝麻糖——賣芝麻糖——又香又甜的芝麻糖——”
聲音由遠及近，拖得長長的，在巷子裡迴盪。姑姥姥聽見了，放下碗，走到院門口，朝外喊了一聲：“等一下！”
一個騎腳踏車的中年男人停下來，車後座上綁著一個木箱子，箱子上蓋著白布。他停下車，掀開白布，裡面擺著一排排芝麻糖，白芝麻、黑芝麻，裹著麥芽糖，在陽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多少錢一根？”姑姥姥問。
“一毛。”
“拿五根。”姑姥姥從口袋裡掏出一毛錢，數了五張，遞給賣糖的。賣糖的用紙包了五根芝麻糖，遞給她。
姑姥姥剛轉身，巷口跑過來兩個女孩。是三爺家的小琴姑和對門大爺家的小玲姑。小琴姑扎著兩根小辮，跑起來辮子一甩一甩的。小玲姑個子高，胖乎乎的，嗓門大，老遠就喊：“姑姑，您買糖了？”
“買了，來，一人一根。”姑姥姥把芝麻糖遞給我和西姑，又給小琴姑和小玲姑各一根。
小玲姑接過去咬了一口，嘎嘣脆，嘴角沾著芝麻。“姑姑，真甜您真好。”
姑姥姥笑了笑，拄著柺杖回了屋。我和西姑、小琴姑、小玲姑西個人在院子裡玩。
“玩啥？”小玲姑把糖嚼完了，舔了舔嘴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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