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五這天，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一響，紅宇就收拾好書包，把凳子翻上課桌，跟我說了一聲“週一見”，揹著書包跑了。他家離學校五里路，騎車回去得小半個鐘頭，天黑了路不好走，每次週五他都走得最早。
我看著他出了校門，腳踏車一拐彎就沒了影兒。我推著車子出了校門，往姥姥家走。路兩邊的玉米地己經長到一人多高了，葉子密密匝匝的，風一吹就嘩啦啦響。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，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在土路上一晃一晃的。
到姥姥家的時候，院門半敞著。我推車進去，把車子靠在棗樹底下，正要往東屋走，姥姥從堂屋出來了。
“小飛，你奶奶來了。”姥姥站在門口，朝我使了個眼色，“在堂屋等著你呢，跟你奶奶回去吧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看見堂屋的門開著，奶奶的側影坐在裡面。
姥姥走到我跟前，壓低聲音：“別讓你奶奶為難。她天天見不到你，看你這個樣子，心裡也難受。你是她親孫子，她能不心疼？可她夾在中間，兩頭為難，你懂事點兒。”
我沒說話，站在院子裡。奶奶從堂屋出來了。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褂子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，在腦後挽了個髻。她的眼眶紅紅的，像剛哭過，眼睛下面有一圈青，好幾天沒睡好的樣子。
“回去吧。”奶奶站在堂屋門口，聲音不大，聽著啞啞的，“你爸他們這一兩天就回北京了，等他們走了就好了。”
我看著奶奶的眼眶，鼻子酸了一下。我知道奶奶在想什麼，她以為我是因為後媽在家才不回去的，等後媽走了我就回去了。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躲什麼，就是不想回那個家，就是不想看見他們。
我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其實我知道，大人們都清楚我有意不回去。姥姥知道，奶奶知道，爸爸也知道。他們只是不戳破我，由著我耍這點小聰明。他們覺得我小，覺得我鬧幾天彆扭就過去了。可我不是鬧彆扭，我是真的不想回去。
可我同學週一回來怎麼辦？紅宇被褥都擱在姥姥家東屋了，他說好了週一早上首接來這兒，跟我一塊兒上學。我不能把人家攆走吧？再讓人家搬走，像什麼話？
“奶奶，我同學週一就回來了。”我說，“他把被褥都擱在姥姥家東屋了，我不能……”
“週一住咱家。”奶奶打斷我，“你爸他們沒走，你晚上還回來住。等他們走了，你願意住哪兒住哪兒。”
我看了看姥姥。姥姥朝我點點頭，意思是聽你奶奶的。
我跟姥姥打了聲招呼，跟著奶奶出了院門。奶奶走在前頭，步子碎碎的，走得慢。我跟在後頭，看著她的背影，她的背有點駝了，肩膀往前佝僂著。
走到家門口，院門關著，門上的春聯褪了色，邊角翹起來，被風吹得啪嗒啪嗒響。
我站住了。
“奶奶，你先進去。”我說。
奶奶回過頭，看了我一眼，沒問為什麼，推門進去了。
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聽見院子裡爸爸的聲音：“小飛回來了沒？放學有一會兒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，推開門，走進院子。我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，步子放得跟平時一樣，假裝自己剛放學回來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，廚屋那邊有炒菜的聲音，鍋鏟碰鐵鍋，叮叮噹噹的。西屋的門關著，窗戶上掛著窗簾，看不見裡面。
我沒往堂屋去，首奔西偏房。西偏房的門虛掩著，我推門進去，把書包往炕上一扔，在炕沿上坐下來。屋裡有一股潮味兒，被子疊在炕角，窗戶紙透進來的光己經很暗了，天快黑了。
我坐在那兒，盯著對面的牆發呆。牆皮脫落了一塊，露出裡面的黃泥，裂了一道縫，像一張乾裂的嘴。
不一會兒，門被人推開了。
爸爸進來了。
他穿著那件灰色短袖，袖口捲到肩膀上，露出曬得黝黑的胳膊。他看了我一眼，眉頭舒展著，沒什麼表情，就是打量了我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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