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會來事，嘴甜會哄人。
我不傻。我雖然小，可我的感覺不會錯。她不會像親媽那樣看待我的。親媽是什麼樣的，我不記得了，可我知道，如果親媽在，我不會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。如果親媽在，我不會躲到姥姥家去，不會看見她就想跑。
兩年前，她跟爸爸去北京的時候，爺爺奶奶和姑姥姥就提起過她。我記得那天晚上，他們以為我睡著了，在屋裡說話，聲音壓得很低。姑姥姥說那個女人會來事，精明，會哄人開心，光撿好聽的說。奶奶嘆了口氣，沒接話。爺爺抽著煙，菸頭的火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暗的。
我當時躺在被窩裡，沒睡著，把那些話全都聽進去了。那時候我不太懂“會來事”是什麼意思，可我記得姑姥姥說話時候的語氣，那語氣裡沒有誇獎，全是不放心。
現在我知道了。
“會來事”就是她永遠笑眯眯的，永遠客客氣氣的，永遠讓人覺得她是個好人。可你挑不出她的毛病，說不出她哪兒不好，可她就是讓你覺得不踏實。
正想著，門又響了。
不是後媽。是西姑。
西姑探進半個身子，一隻手扶著門框。“小飛，吃飯了。”她的聲音不大，朝我使了個眼色，“快去吧，都在堂屋等著呢。”
我從炕沿上站起來，跟著西姑出了西偏房。院子裡己經黑了，廚屋的燈亮著，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，照在地上黃乎乎的。
我跟著西姑進了堂屋。
爺爺坐在正位上，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，一小盅白酒，酒盅是白瓷的，邊上磕了一個小口。他正捏著一粒花生米往嘴裡送，看見我進來，抬了抬眼皮，沒說話。爸爸坐在爺爺旁邊，手裡端著碗，沒動筷子，像是在等人。後媽抱著弟弟坐在爸爸旁邊，弟弟裹在花被子裡，小臉粉嘟嘟的，眼睛半睜半閉，快要睡著了。
姑姥姥沒出來。奶奶把飯給她端到東屋去吃了。姑姥姥身體不好，不愛湊熱鬧，平日裡都一個人在屋裡吃。
西姑在我旁邊坐下，挨著我，桌上擺著幾個菜，一盤炒豆角，一盤西紅柿炒雞蛋，一盤涼拌黃瓜，還有一碗冬瓜湯，湯上面飄著幾滴香油，亮晶晶的。
奶奶從廚屋端著一盆饅頭進來，饅頭冒著熱氣，白花花的，一放下就散出一股面香。她在爺爺旁邊坐下，拿起一個饅頭遞給我。
我接過饅頭，沒吃，擱在碗邊上。
後媽笑眯眯地看著我，那笑容掛在她臉上，恰到好處，不濃不淡，像畫上去的。
“娘，”她開口了，聲音軟綿綿的，“咱村有合適的姑娘嗎？”
我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，沒明白她什麼意思。
“有的話託人給小飛說說，”後媽看了奶奶一眼，又看了爸爸一眼，笑眯眯的，“定門親事。”
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奶奶夾菜的手頓了一下，爺爺端起酒盅抿了一口，沒吭聲。
後媽又看向我，上下打量了一下，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幾秒。“小飛長得白白淨淨的，誰家的姑娘和大人光看咱小飛的長相都會同意。”
她說完，笑了，笑得有點假，眼睛彎彎的，嘴角往上翹。
我沒說話，低著頭，盯著碗裡的饅頭。饅頭白白的，暄騰騰的，面發得很好，可我一點胃口都沒有。
爸爸笑眯眯的，他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後媽一眼，嘴角往上彎著，像是很受用她這話。
爺爺把酒盅放下，嚼著花生米，接了一句：“反正在咱們村，長相也數一數二了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可我聽在耳朵裡，心裡不是滋味。
奶奶沒說話，給我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雞蛋，擱在碗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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