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太陽己經升得老高了,院子裡的棗樹葉子被曬得油亮亮的,知了在樹上叫得正歡,一聲接一聲,像鋸木頭。我跟著爸爸從西屋出來,進了堂屋。爸爸穿了一件乾淨的短袖,頭髮梳了梳,看起來精神了不少。
奶奶正在堂屋裡收拾桌子,把昨天趕會剩下的碗碟歸攏到一起,摞在盆裡準備端去廚屋。她看見爸爸,放下手裡的活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大成,小飛姥姥前兩天摔著了,你過去看看吧?”奶奶的聲音不高,可帶著著急。
爸爸愣了一下。“摔著了?咋摔的?”
“頭暈,沒站好,栽院子裡了。村裡醫生說是低血糖,輸了兩天液,現在好多了。你既然回來了,去看看她吧。”奶奶說著,走到櫃子前,開啟櫃門,從裡面撿出一籃子水果和點心。有蘋果、葡萄、幾根香蕉,還有兩包點心,用紙包著,油浸透了紙,透著甜香。都是昨天趕會親戚拿來的,奶奶都用上了。
爸爸接過籃子,拎在手裡,低頭看了看我。“小飛,跟爸一起去看看姥姥吧。”
我還沒開口,奶奶先說了:“別讓他去了,前兩天他跟我去過了。小孩去那麼勤幹啥,又不是啥好事。讓他在家待著吧。”
爸爸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麼,拎著籃子出了院門。我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風吹過來,熱乎乎的,粘在身上,像裹了一層溼布。
爺爺從東偏房出來了,手裡提著一個噴霧器,背上還揹著一個藥桶。三叔跟在後面,也揹著藥桶。三姑夫從西偏房屋裡出來,換了一件舊衣裳,褲腿捲到膝蓋,腳上是一雙解放鞋。
“爹,棗樹上的蟲子得打藥了,再不打葉子都讓蟲吃光了。”三叔把藥桶放在地上,擰開蓋子檢查。
爺爺點了點頭,把噴霧器遞給三姑夫。“你也跟著去吧,三個人幹快點。今天打完,省得明天再跑一趟。”
三叔把藥桶背起來,試了試重量,又放下。三姑夫接過噴霧器,在手裡掂了掂,說了聲“行”。三個人出了院門,往南地走了。
奶奶和三姑在家收拾衛生。奶奶把堂屋的桌子擦了一遍,又把地掃了。三姑在廚屋裡洗碗刷鍋,水聲嘩嘩的。三姑夫今天沒回他自己家,還住在這邊。
我坐在炕沿上,西姑坐在旁邊,手裡拿著一件舊衣裳疊來疊去。屋裡安靜,只有窗外的蟬叫和廚屋裡的水聲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院門響了。爸爸回來了,手裡提著空籃子,進了西屋。
奶奶從廚屋出來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喊爸爸到堂屋坐下。
“大成,你過來,我跟你說個事。”奶奶的聲音不高,可帶著認真。
爸爸把籃子放在桌上,在凳子上坐下。
“你妹妹村裡有個鄰居,去她們家好幾趟了,給你介紹了一個物件。”奶奶一邊說一邊坐到爸爸對面,“離過婚,身邊帶了一個女兒。你咋想的?要不要見見?”
爸爸愣了一下,摸了摸下巴。“多大?”
“比你大兩歲。”奶奶說。
爸爸沉默了一會兒,眉頭微微皺著。“帶個孩子……今後能不能對小飛好?如果成了,以後在一起時間長了,女兒不是咱親生的,難免有些磕磕絆絆的。人家會不會認為咱跟小飛親,跟人家孩子不親,說咱偏心?”
奶奶嘆了口氣,從桌上拿起一個蘋果,用圍裙擦了擦,放在爸爸面前。“過日子嘛,哪有不吵架不偏心的。你爹覺得這個人家還行,在村裡名聲還不錯。你妹妹也在那邊打聽了一下,說這個女的挺吃苦耐勞的。”
爸爸沒接話,低著頭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。
我坐在炕沿上,聽著他們說話,心裡咯噔一下。又相親,又介紹物件。上次是桂香阿姨,這次又來一個。離過婚,帶一個女兒。比我爸大兩歲。我心想,爸爸又要相親了,我今後又要有後媽了。這個事實是逃不掉的。可我不想有後媽,我寧可就這樣慢慢長大,可我做不了大人的主。
奶奶又開口了。“另外,咱村西頭的一個媒人也給你介紹了一個。高莊村的,這個女的年輕,比你小五歲,也是離過婚的。有兩兒子,都跟她前夫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