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夕這天，村裡過大會。
天剛亮，院子裡就熱鬧起來了。爺爺在院子裡喊三叔，說去接老奶奶。老奶奶住在隔壁村姑姥姥家，逢年過節都要接回來住幾天。今天村裡唱戲，過大會，更不能少了她。
“三兒，走，開拖拉機去接你奶奶。”爺爺站在棗樹下，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
三叔從東偏房出來，手裡還拿著半個饅頭，嘴裡嚼著，含混不清地說：“走走走。”他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裡，拍了拍手，跳上拖拉機。拖拉機突突突地響了，冒出黑煙，出了院門。
我被吵醒了，從炕上爬起來。西姑也醒了，眯著眼睛，頭髮亂糟糟的。我們穿上衣服，走到院子裡。
三姑夫在掃地。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拿著掃帚一下一下地掃院子。地上的落葉、雞糞、碎草掃成一堆，堆在棗樹根底下。他的動作不快，可是仔細，邊邊角角都掃到了。昨天他還低著頭不吭聲，今天像是換了個人，臉上有了笑模樣。我心想，大人也真奇怪，今天吵明天說好就好，跟小孩過家家似的。
三姑和奶奶在廚屋裡忙活。廚屋裡傳來切菜的聲音，篤篤篤篤，刀落在案板上，一下一下的。水盆的水嘩嘩響，有人在洗菜。三姑端著一盆洗好的黃瓜從廚屋出來，看見三姑夫在掃地，嘴角動了一下，沒說話，可那表情不像是生氣。她把黃瓜放在桌上，轉身又進了廚屋。
看得出，昨晚三姑和他和好了。三姑臉上有了笑容，走路也輕快了，不像前幾天那樣繃著臉。
我和西姑在屋裡待著無聊，開啟電視看。電視是黑白的，十西寸，放在堂屋的條几上。早上沒什麼好節目，雪花點多，人影一晃一晃的。換了好幾個臺，不是廣告就是新聞。西姑坐在炕沿上，手裡什麼也沒拿，就那麼看著。我趴在桌上，下巴擱在胳膊上，也覺得沒意思。
過了沒多久，院門口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。
我跑出去，拖拉機停在門口，三叔開著車，車斗裡坐著老奶奶。爺爺先從車上跳下來，然後伸手去扶老奶奶。老奶奶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薄褂子，雖然是夏天，可她年紀大了，怕涼，早晚還得加件衣裳。她頭上包著一塊灰頭巾，裹著小腳，顫顫巍巍地從車上下來。
三叔把拖拉機熄了火，跳下來，跟爺爺說了一聲“爹，我先回去了”，轉身走了。他家在老院那邊，幾步路就到。
“老奶奶！”我跑過去。
老奶奶看見我，笑容滿面，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一起了。她鬆開爺爺的手，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布包，一層一層開啟，裡面是幾張皺巴巴的鈔票。她抽出一張五毛錢的，塞進我手裡。
“小飛，今天會呢，自己買點好吃的。”
“老奶奶，我不要。”我把手縮回去。
老奶奶又塞過來。“拿著，拿著，又不是經常給你，給你買本子買吃的。”
爺爺在旁邊瞥了我一眼，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楚。“給你就拿著吧。”
我把錢攥在手心裡，沒再推。五毛錢，能買好幾塊糖，能買一根冰棒，還能買一包瓜子。可我不想花，想留著，留著就是老奶奶給的。
我扶著老奶奶的胳膊，慢慢往院裡走。爺爺在後面跟著。老奶奶走路慢，一顛一顛的，柺杖點在磚地上，篤篤篤的。
剛進院，院門口又有人來了。大姑推著腳踏車進來了，後座上綁著一個竹籃子，用布蓋著。她把腳踏車撐好，解下籃子，拎在手裡。
“大姐，你來這麼早？”三姑從廚屋出來，手上還沾著水，在圍裙上擦了擦。
大姑把籃子放在桌上，掀開布，裡面是幾兜菜，有豆角、茄子、西紅柿，還有幾塊豆腐。“怕上午親戚都來了你們忙不過來，早點過來幫忙。”
三姑接過去，笑了。“正好缺豆腐呢，還是大姐想得周到。”
大姑在院子裡轉了一圈，看了看三姑夫掃地，又看了看棗樹下的雞。她走到堂屋門口，看見我在，笑了。“小飛，你爸回來了沒？”
“沒有。”我說。
“上次寫信說收麥的時候回來，這麥都收完了，人還沒影。”大姑搖了搖頭。
我正和大姑在院子裡說話，院門口進來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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