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飛，你爸回來了也不喊人。”大姑在旁邊說了一句。
我低著頭沒吭聲，我喊不出來。那個字堵在嗓子眼裡，怎麼都出不來。不是不想喊，是喊不出來。他走了那麼久，我跟他之間隔著什麼，說不清楚。
爸爸走過來，蹲在我面前。他看著我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“想爸爸了嗎？”他的聲音有點啞。
我慢慢點了點頭。
他一把把我摟進懷裡，摟得很緊。他的胳膊硬邦邦的，箍得我喘不過氣。他的臉埋在我肩膀上，我感覺到他的眼淚掉在我脖子上，熱乎乎的，一滴一滴，順著皮膚往下淌。
他的肩膀在抖，一聲沒出，可我知道他在哭。
我站在那兒，一動不動，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，不知道該放哪。我不敢動，不敢說話。院子裡的人看著我們，沒人出聲。
爺爺站在堂屋門口，臉拉著，兩眼瞪著爸爸。
“你這是回來看孩子活著嗎？看他在我們手裡受了多大委屈？”爺爺的聲音不高，可每個字都像石頭，砸在院子裡，砸得人心裡一沉。
爸爸沒說話，也沒抬頭。他的眼淚還在流，肩膀還在抖。
姑姥姥從東屋出來了，拄著柺杖，站在門口。她看了看爺爺，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爸爸。
“行了，別吵了。孩子那麼點扔在家，走那麼長時間沒見了，他也是想孩子。”姑姥姥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爺爺沒接話，可他的臉更黑了。他瞪著爸爸，聲音硬邦邦的。“他要是覺得這孩子在家可憐，受委屈了，回去的時候把孩子帶走，別留給我們。”
院子裡沒人敢出聲。三姑站在廚屋門口，手裡攥著一把韭菜，不敢動。大姑站在腳踏車旁邊，低著頭。三姑夫手裡的掃帚停在地上，半弓著腰，一動不動。奶奶站在廚屋門口，眼淚流下來了，可她不敢擦，就那麼站著。
誰都知道爺爺的脾氣。他在家裡說一不二，誰也不敢頂嘴。只有姑姥姥敢說幾句。
姑姥姥拄著柺杖往前走了一步，看著爺爺。“今天家裡會呢，少說幾句吧。一會兒親戚來了，不嫌寒磣嗎？”
爺爺抿著嘴，不說話了。他轉過身，進了堂屋。
爸爸慢慢鬆開我。他抬起頭，看著我的臉，用手擦了擦眼淚，苦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裡有心疼，有愧疚，有說不出的苦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我的頭，沒說話，站起來，拎起帆布包，進了西屋。
我站在原地，嚇得不敢吭聲。我知道，爸爸是覺得把我扔在家裡，我受了委屈，他對不起我。可爺爺今天說這些話，是覺得我在家誰也沒委屈我。上次爸爸回來進院就抱著我哭，這次又是這樣，爺爺才生氣了。他認為爸爸不懂事，回來長輩父母都不理，先抱著我哭。
我的心裡亂糟糟的，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爸爸想我，我知道。爺爺心疼我，我也知道。可他們倆站在兩頭，誰也不讓誰，夾在中間的我，不知道該往哪邊站。
不一會，院裡開始來親戚朋友了。姑姥姥家的表叔騎著腳踏車來了，後座上帶著一個布兜。三姨也從縣城趕來了，她是騎著腳踏車來的，車把上掛著一兜水果。還有幾個遠房的表姑、表嬸，說說笑笑地進了院。隔壁村的一個大爺也來了，手裡提著一隻老母雞，說是讓奶奶燉了吃。
院子裡越來越熱鬧。孩子們在院子裡跑，大人在堂屋裡說話，笑聲、說話聲混在一起。
中午的時候，院子裡擺了好幾桌。堂屋裡一桌，院子裡兩桌。菜一道一道端上來，有燉雞、紅燒肉、炒雞蛋、炸丸子、粉條燉白菜，還有一大盆餃子。親戚們圍坐在一起，吃的吃，喝的喝。
爸爸從西屋出來了。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，頭髮梳了梳，臉上看不出哭過的痕跡。他跟親戚們打招呼，敬酒，說笑。爺爺坐在正中間，喝著酒，跟表叔說話，臉上又有了笑模樣。
家裡恢復了平靜，熱鬧了起來。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一家人都在招待親戚，沒人再提剛才的事。可我心裡知道，那些話就像刺，紮在爸爸心裡，也紮在爺爺心裡，拔不出來。
天快黑了，親戚們陸續散了。院子裡安靜下來，地上剩下一地瓜子殼和菸頭。奶奶拿著掃帚掃地，三姑幫忙收拾碗筷，三姑夫搬桌子、摞板凳。
爸爸把帆布包拎到堂屋，從裡面往外拿東西。幾包點心，兩瓶罐頭，一條煙，一包糖，還有幾件新衣裳。他把衣裳遞給奶奶，說給西姑的。奶奶接過去，看了看，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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