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，天剛亮，我就醒了。西偏房裡就我一個人，被子還暖著，我不想動，可窗外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，白晃晃的，提醒著我該起來了。我躺了一會兒，聽見廚屋裡鍋鏟碰鐵鍋的聲音，叮叮噹噹的，奶奶己經在做飯了。西屋的門還關著，那邊沒有動靜。爸爸和後媽還沒起來。
我從被窩裡爬出來，穿上衣服，疊好被子，出了西偏房。院子裡涼絲絲的，棗樹葉子在晨風裡嘩啦嘩啦響，知了還沒開始叫，空氣裡有一股露水的潮氣。我走到廚屋門口，奶奶正在灶臺前忙活，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，映得她滿臉通紅。
“奶奶，我上學去了。”我站在門口說。
奶奶回過頭，看了我一眼。“吃點飯再走唄，粥一會兒就好了。”
“不吃了，不餓。”我說。
“拿個饅頭。”奶奶從籠屜裡夾了一個饅頭，用籠布包好，塞進我手裡。饅頭燙手，我兩隻手倒來倒去，咬了一口，噎得慌。
“慢點吃，沒人跟你搶。”奶奶又叮囑了一句，“路上慢點。”
我應了一聲，揹著書包出了院門。巷子裡空蕩蕩的，風從北邊吹來，涼絲絲的。我邊走邊啃饅頭，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，塞進書包裡。我不想在家待著，不想看見那個女人，不想聽見她的聲音，不想跟她坐一張桌上吃飯。我不想在那個院子裡多待一分鐘。
學校在村西頭，從家走過去不到二十分鐘。我到的時候，教室裡還沒幾個人。我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，同桌叫紅宇，是外村的，家離學校五里路。他每天騎腳踏車來回，風裡來雨裡去的，冬天手凍得通紅，夏天曬得黝黑。他比我矮半頭，膀大腰圓的，說話嗓門大，笑起來整個教室都能聽見他的聲音。
上課鈴響了，紅宇才氣喘吁吁地跑進來，額頭上全是汗。他把書包往桌上一扔，一屁股坐下，呼哧呼哧喘氣。
“你咋跑那麼急？”我小聲問。
“起晚了，我爹忘記喊我了。”紅宇抹了一把臉上的汗，從書包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課本。
上課的時候，我腦子裡一首在轉。我不想回那個家，不想看見那個女人。可我不能不回去，奶奶會擔心，爸爸也會找。我得找個理由，一個不回那個家的理由。我想到了紅宇。他家遠，每天來回跑，如果讓他住姥姥家，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不回去了。
下課鈴響了，紅宇趴在桌上補覺。我推了他一把。
“紅宇，紅宇。”
“嗯？”他眯著眼看我。
“你家離學校五里路，你每天來回跑累不累？”
“累有啥辦法？總不能住學校吧。”他又閉上了眼睛。
“我姥姥家離學校近，走路十來分鐘就到了。你要不要來住？咱倆一塊兒。”我說。
紅宇睜開眼，看著我。“你姥姥家？你咋不住？”
“我住姥姥家不方便，你來了我就可以跟你作伴了。”我說，“我姥姥家東屋空著，西姨嫁人了，那間屋沒人住。咱倆一塊兒住，你就不用每天來回跑了。”
紅宇想了想，撓了撓頭。“我得回去跟我爹我娘說一聲，他們要是同意，我明天把被子帶來。”
“行，你回去問問。”我說。
放學鈴響了，我收拾好書包，跟紅宇說好了明天等他的信兒。我出了校門，沒有往家走，而是拐向了後街。姥姥家在村後街，離學校也不遠。我不想回那個家，不想看見那個女人，不想跟她坐一張桌上吃飯。我寧可去姥姥家，哪怕姥姥嘮叨我幾句，我也願意。
姥姥家的院門開著，姥姥在院子裡餵雞。她端著一盆拌好的麩皮，一邊撒一邊“咕咕咕”地叫。雞圍著她搶食，她笑著用腳輕輕踢開。
“姥姥。”我喊了一聲。
姥姥抬起頭，看見我，愣了一下。“小飛？你咋來了？放學不回家？”
“姥姥，你把東屋收拾一下，我同學要來住。”我放下書包，站在院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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