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後,爸爸要回北京了。
那天早上,天剛矇矇亮,西屋裡就有了動靜。我躺在炕上,聽見爸爸在收拾東西。衣裳一件一件疊好,塞進帆布包裡。拉鍊的聲音刺刺拉拉的,在安靜的早晨格外響。他把包拎到堂屋門口,又回西屋轉了一圈,看看有沒有落下什麼。
奶奶在廚屋裡做飯,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。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,映得窗戶紙紅紅的。爺爺蹲在棗樹下,手裡夾著一根菸,沒點。棗樹的葉子己經密了,知了在上面叫,一聲接一聲,吵得人心煩。
我從炕上爬起來,穿上衣服,走到堂屋門口。爸爸正蹲在地上檫鞋子,看見我出來,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錢,數了數,揣進貼身的口袋裡。
“娘,我走了。”爸爸朝廚屋喊了一聲。
奶奶從廚屋探出頭,手上還沾著面。“吃了飯再走唄?”
“不吃了,去接了她一塊兒吃。”爸爸說。
奶奶沒再留,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走到院門口。爸爸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,跟奶奶說:“我去接小婷,一會兒就回來。”
“去吧,路上慢點。”奶奶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
爸爸騎上車,蹬了兩腳,車子晃晃悠悠地走了。出了巷口,拐過那棵老槐樹,看不見了。奶奶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才轉身回來。
爺爺還蹲在棗樹下,把煙點著了,吸了一口。煙霧從嘴裡吐出來,在晨風裡慢慢散開。奶奶搬了個小板凳,坐到棗樹下,挨著爺爺。姑姥姥拄著柺杖從東屋出來了,也慢慢走到棗樹下,在凳子上坐下。她把柺杖靠在牆邊,看著爺爺。
“大成相中這個女的,我總覺得哪裡不合適。”爺爺的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。
奶奶嘆了口氣。“相中了就相中了唄,咱還能說啥。他願意。”
姑姥姥接過話頭。“這個小婷,你們看吧,大成降不住她。”她的聲音不高,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看得出來人家能說會道的,心眼比大成多。以後時間長了,大成老實巴交的沒心眼,這個家肯定是人家掌握著。現在就看得出,人家說啥大成都信。”
奶奶低著頭,沒接話。她用手搓著衣角,搓來搓去。
姑姥姥看了我一眼,聲音低了下來。“小飛不跟他們去北京也好。要是小飛在她身邊,好不了。”
我站在堂屋門口,聽著她們說話。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堵著,上不來,下不去。我知道她們說的都是為我好。可這些話,她們為什麼不跟爸爸說?說了也沒用,他聽不進去。
奶奶抬起頭,看著我。她的眼睛紅了,眼眶裡有淚花在轉。
“小飛,你喜歡這個阿姨嗎?”
我看著奶奶的眼睛。她的眼睛裡有心疼,有擔心,有說不出的苦。我不想讓她難過,可我不能騙她。
“不喜歡。”我說,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奶奶,我不想跟他們在一起生活,我也不想去北京。以後也不想去。我就跟著奶奶。”
奶奶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。她伸出手,把我拉到跟前,抬頭一首望著我。她的手粗糙,可暖和。她的身上有灶膛裡煙火的味道,有玉米糊的味道,是我熟悉的味道。
“不去,不去。”奶奶的聲音顫顫的,“我不會讓我孫子跟著一個後媽一起生活受苦的。”
姑姥姥的眼睛也紅了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她沒說話,只是看著我和奶奶,嘴唇動了動,又閉上了。
爺爺把煙掐滅了,在鞋底上磕了磕。他抬起頭,看著奶奶。
“我總覺得這個女的沒真話,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”爺爺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,“你兒子願意,咱誰也別攔著了。以後他後悔是他自己的事,怨不了咱們。”
姑姥姥接話了。“大成沒心眼,嘴又不會說。覺得這個女的一個人又年輕,跟著他沒負擔。”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“你們聽我的,說什麼都不能讓小飛跟著她。”
奶奶望著我,聲音硬了起來。“我養這麼大了,不會把孫子交給他們的。不是親媽,人家怎麼可能會真心疼孩子?她自己兩個孩子都不要了,她怎麼會心疼小飛,又不是她親生的,等她在有了自己的孩子,小飛更沒地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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