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姥姥從東屋出來,站在門口,看了那個女人一眼,沒說話,又回屋了。她的臉色不好看,嘴角往下拉著,眼皮都沒抬。我知道姑姥姥不喜歡她,可她什麼也沒說。
那個女人站在院子裡,西處看了看,笑了笑。她看了我一眼,想走過來,我轉身進了堂屋。
奶奶包了餃子,韭菜雞蛋餡的。餃子端上桌,白胖胖的,冒著熱氣。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吃,爺爺坐在正中間,奶奶坐在他旁邊。爸爸和那個女人坐在一邊,我和西姑坐在奶奶旁邊。
誰也不說話。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,和爺爺嚼餃子的聲音。
那個女人吃得很斯文,小口小口的。她偶爾看爸爸一眼,笑一下。爸爸也笑。我看著他們,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。他們倒是挺開心的。要回北京了,兩個人一起。我在不在有沒有我,都行。
姑姥姥沒上桌,她在東屋裡吃。奶奶給她端了一碗餃子送進去,她也沒出來。我知道她是不想看見那個女人,可她不說。
吃完飯,爸爸放下筷子,看著我。
“小飛,你在老家好好學習。過年不忙就回來看你。”
我低著頭,沒說話。我盯著碗裡剩下的半個餃子,可怎麼也咽不下去。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聲。
他伸出手,想摸我的頭。我往後縮了一下。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過了一會兒,縮回去了。
爸爸站起來,拎起帆布包,跟那個女人一起往院門口走。三叔己經發動了拖拉機,灰驢早就賣了,這輛拖拉機還是姑姥姥從北京回來那年出錢買的,車斗裡鋪著乾草,突突突地冒著黑煙。
“爹,娘,我走了。”爸爸回頭喊了一聲。
爺爺沒出來,在堂屋裡應了一聲。奶奶站在門口,紅著眼眶點了點頭。姑姥姥在東屋裡也沒出來。
三叔把爸爸和那個女人扶上車斗,讓他們坐在乾草上,把帆布包放在旁邊。拖拉機突突突地響了,出了巷口,拐過那棵老槐樹,看不見了。
我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,站了很久。風吹過來,熱乎乎的,粘在身上,像裹了一層溼布。棗樹葉子嘩啦嘩啦響,蟬還在叫,一聲接一聲。
這次一走,就是兩年。
兩年裡,他沒回來。信也沒幾封。奶奶說他忙,說他在北京那個鋼材公司車隊修車,活兒多,經常加班。說那個女人也幫忙操持家務,兩個人起早貪黑地幹。可我知道,有一封信裡提到過那個女人懷孕了,三嬸還問過我喜歡生個妹妹還是弟弟?我不問,奶奶也不多說。我知道她是不想讓我難受,可我不問,不代表我不知道。
兩年裡,我長高了不少。小學畢業了,上了初中。中學就在我們村小學旁邊,離家很近,走路十來分鐘就到了。西姑還是不愛說話,可她能幫我做飯、洗衣服了。她的身體比前幾年好多了,很少出現發燒了。
兩年裡,村裡變化不大。棗樹還是那棵棗樹,每年照樣開花、結棗。爺爺老了不少,背更駝了,走路慢了。奶奶的頭髮白了一大片,臉上的皺紋深了。姑姥姥的身體越來越差,不怎麼出來了,整天在東屋裡躺著。
我己經十二歲多了,上了中學。我不怎麼想爸爸了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想。想了也沒用,他回不來。我也不盼了。
那天下午,我放學回來,遠遠就看見院門口停著一輛三輪車。車上放著兩個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我愣了一下,心跳快了幾拍。
進了院,我看見爸爸站在棗樹下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,頭髮剪短了,臉上有了皺紋,黑了不少,也瘦了不少。他看見我,笑了。
“小飛,回來了?”
我看著他的臉,沒說話。
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,還是短頭髮,還是笑眯眯的。她懷裡抱著一個孩子,用花棉被裹著,只露出一張圓圓的臉。孩子睡著了,嘴微微張著,小手攥成拳頭。
“這是你弟弟。”爸爸說,“快來看看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孩子,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。弟弟。同父異母的弟弟。他們有孩子了。我多了一個弟弟。
弟弟。我從來沒想過會有一個弟弟。在北京,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。我算什麼?我在老家,跟他們隔著幾百公里路。他們是一家人,我是老家的那個——孫小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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