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跪在院子裡，不知道跪了多久。
姥姥出來了，小飛趕緊起來回去吧，回家認個錯，你奶奶也在家著急呢，我站起身首奔家的方向，進院我就看見奶奶紅著眼眶，爺爺看到我說，在外面跪著吧，想通了再起來。我跪在偏房牆根。膝蓋底下是硬邦邦的磚地，剛開始還覺得疼，後來麻了。
我低著頭，盯著磚縫裡那棵螞蟻草。西姑站在堂屋門口不敢說話，葉面上蒙著一層灰，蔫頭耷腦的，可它還沒死，根還紮在磚縫裡那一丁點土裡頭。我看著它，心裡頭想，我連棵草都不如。草長在這兒沒人管，也沒人嫌它礙事。我長在這個家裡，吃這個家裡的飯，穿這個家裡的衣裳，可誰都看我不順眼。
院子裡靜了一陣。爺爺進了堂屋，門沒關，裡頭傳來他坐在凳子上的聲音，凳子腿磨地，吱扭一聲。
奶奶從廚屋出來，走了兩步，又停住了。我看見她的影子從廚屋門口一首拖到我跟前，長長的，細細的，像一根柺杖。她站了一會兒，終於忍不住了，朝我走過來。
“起來吧。”奶奶的聲音低低的，帶著心疼，她彎下腰，伸手想拉我。
她的手還沒碰到我的胳膊，堂屋裡就傳出了爺爺的聲音。
“不準起！”爺爺的聲音很硬，像石頭砸在地上，“可憐她幹啥？學會逃學了，這是知道了。不知道之前多少次了！這孩子廢了！”
爺爺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，最後兩個字像是吼出來的。堂屋的門開著，他坐在裡頭，我看不見他的臉，可我聽見他喘氣的聲音，粗粗的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拉風箱。
奶奶的手縮回去了。她站在我旁邊，手足無措，兩隻手在圍裙上反覆擦著，擦了好幾下，不知道該放在哪兒。
我沒抬頭。手插在褲兜裡，指頭又摳起那個窟窿來了。兜布己經被我摳得稀爛，手指頭能從那頭穿到這頭，指頭尖涼絲絲的。
院門外頭傳來腳步聲，有人進來了。
我聽見三嬸的聲音。她從前院過來了，懷裡抱著小帥。小帥是她兒子，才兩歲多，胖乎乎的，嘴裡叼著一個奶嘴，眼睛滴溜溜地轉。
三嬸進了院子，腳步沒停，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，瞥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快，像刀子劃過，可我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眼神里沒有心疼，沒有憐憫，什麼都沒有，就是看了一眼，像看地上的螞蟻草一樣。
“還知道回來啊。”三嬸站在院子中間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讓院子裡所有人都能聽見。她抱著小帥，換了個胳膊，小帥哼哼唧唧的，她在屁股上拍了兩下。
“這麼大孩子了，不幫家裡乾點活，一點不懂事，不讓人省心。”三嬸說著，看了奶奶一眼，“家裡花錢供你一個學生，你爹把你扔家不管不問，每次回來也不給家裡錢，地裡活全靠你三叔一個人幹。”
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，像針紮在我身上。
我知道三嬸說的是實話。爸爸從去了北京，一年回來一兩次，每次回來待不了幾天就走。他沒往家裡交過錢，爺爺奶奶種地養活自己，還得養活我。三叔在家裡乾地裡的活，犁地、播種、施肥、收割，哪樣都少不了他。三嬸心裡不痛快，覺得我在吃他們家的飯，覺得我是個大累贅，覺得爺爺奶奶偏心眼，把好東西都留給我了。
她說的是實話，可我聽著，胸口像被人踩了一腳。
奶奶站在旁邊，沒敢說話。她的眼眶紅紅的，嘴唇抿得緊緊的，臉上的皺紋比平時更深了，像刀刻的一樣。她想說什麼，張了張嘴，又合上了。
姑姥姥從堂屋出來了。她穿著那件深灰色對襟褂子，頭髮梳得一絲不亂，拄著柺杖，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門口。
“少說幾句吧。”姑姥姥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。
她瞥了三嬸一眼。那一眼很輕，可三嬸不說話了。姑姥姥是爺爺的親姐姐，從北京回來養病的，在這個家裡說話有分量。她平日裡不愛管事，可今天她開口了。
三嬸抱著小帥換了個姿勢，嘴動了動，沒出聲，可臉上那表情沒變——她就是不待見我，我知道。
姑姥姥看著我說：“小飛，犯錯了，打也打了，罵也罵了。以後長點記性吧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說：“起來吧。”
奶奶像得了令一樣，趕緊在旁邊說：“起來吧，你姑姥讓你起來還不起？”
我慢慢站起來。腿己經不是自己的了，膝蓋像是被人卸掉了，小腿肚子發軟，大腿根發酸，整個身體晃了一下，差點又栽回去。我咬著牙站穩了，緩了幾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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